翌日清晨，昭純宮正殿的格局做了調整。
主位上撤去了原來安妃日常用的軟榻，換上了一把高背花梨木椅，椅背上搭了一塊繡著海棠紋的靠墊。正殿兩側各擺了四把椅子，按品級高低排列。
素秋一早就在殿內殿外查了兩遍，從茶盞的擺放到座次的間距，事無巨細。
“娘娘，各宮都遞了話過來，辰時二刻到。”
甦錦言坐在主位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說實話，坐在這個位置上，跟以前站在下面的感覺完全不同。視線從上往下掃過去的時候，殿內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她的視野範圍之內。
這個位置的上一個主人，是蔣婉清。
甦錦言壓下心底那一瞬間復雜的情緒，對素秋點了點頭。
“讓人進來吧。”
辰時二刻，各宮嬪妃魚貫而入。
柳如煙打頭，大紅宮裝，步伐穩當。她進殿之後朝甦錦言微微頷首，徑直走到左側第一把椅子前站定，神態自若。
緊跟著進來的是淑妃陳玉婷。
甦錦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淑妃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妝容淡雅，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釵，沒有多余的裝飾。跟以往那個端著身份的淑妃相比，今天的她素淨得幾乎像是刻意低調。
陳玉婷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禮，姿態標準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臣妾給安妃娘娘請安。”
聲音柔和恭順，甚至帶著一絲謙卑。
甦錦言端著茶杯沒動，目光淡淡地看著她。
“淑妃免禮，請坐。”
陳玉婷起身的時候，嘴角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走到右側第一把椅子前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甦錦言沒有多看她，目光轉向接下來進殿的人。
德妃周芷蘭來得不急不緩，一身月白素裙，低眉斂目，行禮之後安靜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全程沒說一個多余的字。
年美人站在隊列最末，臉色比前幾日更白了幾分，進殿之後低著頭行了禮，聲音小得幾乎听不見。
所有人到齊之後，殿內安靜了一瞬。
甦錦言放下茶杯，開口了。
“今日是廢後之後第一次請安，往後每五日一次，都在昭純宮。各宮有什麼事需要請示的，可以在請安時提，也可以隨時遞話到昭純宮。”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晰穩當。
柳如煙在左側微微點了下頭，表情滿意。
甦錦言正要繼續往下說，陳玉婷忽然開口了。
“安妃娘娘，臣妾有件小事想請示。”
甦錦言看向她。
“淑妃說。”
陳玉婷的聲音溫和得像春水。
“坤寧宮封宮之後，原本由皇後管理的各宮嬪妃衣料分配還沒有理完。臣妾不才，以前替皇後打理過類似的事務，若娘娘不嫌棄，臣妾願意幫忙。”
甦錦言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
柳如煙的眉頭微微一挑，看了陳玉婷一眼，又看了甦錦言一眼。
甦錦言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淑妃有心了。不過這些事已經安排妥當了，貴妃在幫我分擔，就不勞煩淑妃了。”
陳玉婷的笑容絲毫沒有變化，仿佛被拒絕在她意料之中。
“是臣妾多嘴了，娘娘恕罪。”
甦錦言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請安繼續進行，甦錦言交代了幾件日常事務，眾嬪妃依次應了。
散場的時候，各宮嬪妃依次起身告退。
寧嬪趙如意走到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微微轉頭，看了甦錦言一眼。那一眼里的東西很復雜，有感激，有慶幸，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酸。
甦錦言對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趙如意垂下眼，轉身走了出去。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陳玉婷。她起身告退的時候，經過德妃周芷蘭身邊，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周芷蘭迅速移開了視線。
陳玉婷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轉身走出殿門，步伐依舊從容不迫。
殿內終于安靜下來。
甦錦言靠回椅背上，端起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柳如煙沒有急著走，她等到最後一個宮人也退了出去，才湊到甦錦言身邊，壓低了聲音。
“你注意到沒有？淑妃今天主動請纓幫你干活。”
甦錦言嗯了一聲。
“注意到了。”
柳如煙撇了撇嘴。
“以前蔣婉清在的時候，淑妃從來不搶活干，縮在鳳藻宮里裝她的病美人。現在皇後一倒，她倒殷勤起來了。”
甦錦言放下茶杯，看著柳如煙。
“貴妃覺得她想干什麼？”
柳如煙哼了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不屑。
“還能干什麼？示好你是假，摸你的底牌是真。她主動請纓幫你管衣料分配，真讓她管了，她就能借機接觸各宮的管事嬤嬤，慢慢往里面塞自己的人。這套路，蔣婉清十二年前就用過。”
甦錦言點了點頭。
“所以我沒答應。”
柳如煙拍了她肩膀一下。
“你心里有數就好。我先回去了，三公主今天要學寫字，我不盯著她能把墨汁潑得滿牆都是。”
柳如煙走後，殿內只剩下甦錦言和素秋兩個人。
素秋走到書案旁，替甦錦言續了杯熱茶，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娘娘，奴婢覺得淑妃今天的表現不對勁。”
甦錦言接過茶杯，沒有急著喝。
“哪里不對勁？”
素秋咬了咬嘴唇，想了想措辭。
“太軟了。淑妃以前雖然低調，但從來不主動向誰低頭。今天她不僅稱呼恭敬，行禮也格外到位，連被您拒絕了都笑著應承。這不像她的性格。”
甦錦言把茶杯擱到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素秋，你見過貓抓老鼠嗎？”
素秋一愣。
甦錦言的聲音輕了半分，帶著一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貓在撲之前，從來不會齜牙。它只會蹲在最近的地方，收起爪子，眯著眼楮，看起來溫順極了。等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一擊。”
素秋的臉色變了。
“娘娘的意思是，淑妃在故意示弱？”
甦錦言看著窗外鳳藻宮的方向，沉默了兩息。
“淑妃今天太乖了。”
素秋重重點頭。
“盯緊她。皇後倒了之後，最著急的人不是別人，是她。”甦錦言的目光收回來，落在素秋臉上，“失去了皇後這個擋箭牌，她接下來要麼加速要麼蟄伏。以她的性格……”
她停頓了一下。
素秋接道︰“會加速。”
“對。”甦錦言嘴角微勾，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听得見，“那我們就等她加速。速度越快，摔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