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兒學會走路這件事，毫無征兆。
那天上午，甦錦言剛批完兩份各宮月例的文牘，揉著手腕從書案後站起來，準備去偏殿看看琛兒。
迎春端著一碟子切好的蜜瓜走在前頭，剛掀開偏殿的簾子，整個人就僵在了原地。
“娘娘！”
迎春的嗓子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蜜瓜碟子差點沒端住。
甦錦言快步走過去，掀開簾子一看，也僵了。
琛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小床上翻了下來，兩只小手扶著床沿站得穩穩當當，小腳丫踩在鋪了厚毯的地面上，正歪著腦袋打量著三步開外的那只布老虎。
張氏蹲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兩只手虛虛地護在琛兒身側。
“娘娘，小殿下方才自己爬下床的，奴婢都沒來得及攔。”張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甦錦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琛兒顯然沒注意到她們，兩只圓溜溜的眼楮死死盯著地上的布老虎，嘴里發出急切的“嗯嗯”聲。他松開了一只手，身子晃了一下，又趕緊抓回去。
“他想去拿老虎。”甦錦言的聲音都變了調，“他要走過去拿老虎！”
“娘娘別出聲！”張氏比她還緊張。
甦錦言下意識地把迎春往旁邊一推，自己蹲了下來，在琛兒前方兩步遠的地方張開雙臂。
“琛兒，來，到娘這里來。”
琛兒听見她的聲音，扭過頭，看見了她。
小家伙猶豫了一息，兩只手又緊了緊床沿，像是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然後他松手了。
兩只小手離開床沿的那一刻，甦錦言的呼吸停了。
琛兒站在原地，身子搖搖晃晃的，兩條小短腿微微打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甦錦言，嘴巴癟了癟。
“不怕，琛兒不怕。”甦錦言的聲音柔得不像話，“走過來，娘接著你。”
琛兒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讓甦錦言差點笑出來，一歲的小娃娃，深吸氣的樣子活像個要上戰場的小將軍。
第一步。
右腳抬起來，往前邁了一小步，落地的時候身子往左歪了一下。甦錦言的手心瞬間攥出了汗。
第二步。
左腳跟上來，踩在毯子上，身子又往右晃了一下。張氏的手虛虛地跟在後面，隨時準備接。
“走了兩步了！”迎春在後面小聲尖叫。
“別出聲！”甦錦言和張氏同時說。
第三步。
琛兒邁出第三步的時候，腳尖勾到了毯子的邊角，整個人往前一栽。
甦錦言的心猛地一揪，手臂本能地伸出去。
但琛兒沒有摔倒。他的兩只小手啪地撐在了地上，像一只小青蛙趴在地面上，愣了兩息。
甦錦言正要上前抱他，琛兒自己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他抬頭看了甦錦言一眼，嘴巴癟了癟，沒哭。
“天哪。”張氏的聲音在發抖，“摔了不哭。”
甦錦言的眼眶熱了一下，趕緊眨了眨眼。
“琛兒真棒，再走，娘在這里等你。”
琛兒又深吸了一口氣。
第四步，穩了。
第五步，晃了一下，但沒倒。
第六步，越走越快，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到第七步的時候，琛兒已經控制不住慣性了，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頭栽進了甦錦言的懷里。
甦錦言死死地摟住他，摟得那麼緊，像是摟住了全世界。
“琛兒好棒！”她的聲音又哭又笑，完全失了平日的從容，“會走路了！我兒子會走路了！”
琛兒被她勒得不太舒服，掙了掙，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楮亮晶晶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口水掛了一下巴。
然後他張開嘴，清清楚楚地蹦出了一個字。
“媽！”
不是含糊的“嘛嘛”，不是模稜兩可的音節。
是一個干干淨淨、響亮清脆的“媽”字。
甦錦言整個人呆住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然後迎春先哭了。
“小殿下叫媽了！”迎春捂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清清楚楚地叫媽了！”
張氏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擦淚。
甦錦言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鼻子一酸，淚水簌簌地淌下來。但她在笑，笑得眉眼彎彎的，笑得毫無保留。
“琛兒，你再叫一聲。”
“媽！”琛兒又叫了一聲，這回還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臉，像是在說︰別哭啊。
甦錦言把臉埋進他小小的肩窩里，笑聲悶悶的，混著哽咽。
系統的界面在視野角落無聲彈開，兩行金字緩緩浮現。
“母子親密度已滿。解鎖稱號︰最佳母親。”
甦錦言盯著那四個字，眼淚又涌了一波。
最佳母親。
不是安妃，不是協理六宮，不是什麼娘娘。
是媽。
是琛兒的媽。
這四個字比她在這座宮城里得到的任何封號都重。
素秋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碗剛熱好的米糊，整個人定在原地，嘴唇微微顫著。
她在這座宮城里跟了甦錦言快兩年，見過甦錦言面對下毒時的冷靜，見過她應付宮斗時的從容，見過她在帝王面前不卑不亢的樣子。
但她從沒見過甦錦言哭成這樣。
素秋把米糊輕輕放在桌上，嘴角彎了起來，聲音柔得不像平時那個精明干練的大宮女。
“娘娘，小殿下的米糊該吃了。”
甦錦言抱著琛兒抬起頭，臉上的淚還沒干，但笑意已經蓋過了所有的痕跡。
“素秋，琛兒會走路了。七步。”
素秋點頭，眼眶也紅了一圈。
“奴婢都看見了。”
琛兒在甦錦言懷里扭來扭去，顯然對自己剛才的壯舉非常滿意，兩只小腳在她腿上蹬來蹬去，嘴里不停地重復那個讓所有人心都化了的字。
“媽！媽！”
甦錦言親了親他的額頭，把他放到小桌前的矮凳上，接過素秋手里的米糊，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
琛兒張嘴吃了一口，又張嘴等第二口，吃相專注且認真。
迎春蹲在旁邊，眼淚還掛在臉上，忍不住開口。
“娘娘，奴婢覺得小殿下以後肯定了不起。抓周抓了玉印，走路七步不哭，這不是天生的帝王之相是什麼？”
甦錦言笑著搖了搖頭。
“別瞎說，他才一歲，別給他那麼大壓力。”
“可他真的好厲害啊！”迎春的眼楮亮晶晶的。
系統界面又閃了一下，彈出一行提示。
“是否啟用記錄功能？可將當前畫面保存為永久影像。消耗積分︰2。”
甦錦言幾乎沒有猶豫，在心里點了確認。
畫面定格在琛兒坐在矮凳上、嘴角沾著米糊、歪著腦袋沖她笑的那一刻。
這個畫面被系統收進了一個名為“成長記錄”的文件夾里，旁邊標注著日期和年齡。
甦錦言看著那個文件夾，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
不管將來這座宮城里還有多少風浪，至少這些瞬間，是真真切切的，是誰也奪不走的。
琛兒吃完米糊，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從矮凳上滑下來，兩只小腳踩在地面上，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這回他瞄準的是角落里的撥浪鼓。
甦錦言趕緊跟上去，彎著腰張著手，像個人肉護欄似的跟在他身後。
素秋站在另一側，同樣彎著腰伸著手。
迎春堵在前面，蹲在撥浪鼓旁邊。
三個人把琛兒圍了個水泄不通，琛兒走到哪兒她們就挪到哪兒，整個畫面像是在護送什麼稀世珍寶。
琛兒走了五步，成功拿到了撥浪鼓，舉起來晃了兩下，咯咯笑著回頭看甦錦言。
甦錦言直起腰，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一手撐著後腰。
“素秋，我以後每天都得這麼彎著腰跟在他後面？”
素秋也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後背，語氣微妙。
“娘娘，怕是得跟上一陣子。等小殿下走穩了就好了。”
“走穩要多久？”
“快的話……一兩個月吧。”
甦錦言沉默了兩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做了一個深刻的預判。
“我覺得等琛兒走穩了，我的腰也該廢了。”
素秋沒忍住，笑出了聲。
“娘娘放心，奴婢和迎春輪班跟著，不讓您一個人彎腰。”
甦錦言看著滿屋子圍著琛兒轉的人，又看看懷里晃著撥浪鼓笑得前仰後合的小家伙，心里那股子暖意從胸口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素秋。”
“奴婢在。”
甦錦言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說，有沒有一種稱號，比安妃、比協理六宮、比什麼封號都讓人驕傲？”
素秋想了想，笑著答她。
“有。娘娘剛才不是已經得到了嗎？”
甦錦言一愣，隨即彎了嘴角。
是啊。
最佳母親。
琛兒的媽。
這個稱號，她這輩子都不會換。
傍晚沈墨寒來昭純宮的時候，琛兒已經在偏殿里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摔了四次，沒哭過一聲。
甦錦言靠在門框上，腰酸得直不起來。
沈墨寒一進殿就看見她那個姿勢，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了？”
甦錦言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又得意又委屈。
“陛下，琛兒今天會走路了。七步，一步沒扶，自己走到臣妾懷里的。”
沈墨寒的目光亮了一瞬。
“還有呢。”甦錦言湊過去，眼楮亮得像盛了星星，“他叫媽了。不是‘嘛嘛’，是清清楚楚的一個‘媽’字。”
沈墨寒沉默了兩息，嘴角彎了一下，隨即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妙地變了。
“只叫了媽？”
甦錦言眨了眨眼，非常誠實地回答。
“對，只叫了媽。叫了好多聲。”
沈墨寒的表情肉眼可見地不太好看。
甦錦言憋著笑，一本正經地安慰他。
“陛下別急，‘爸’比‘媽’難發音，再等等就好了。”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偏殿在琛兒面前蹲了下來。
“琛兒，叫父皇。”
琛兒抬頭看著他，兩只眼楮亮晶晶的，嘴巴張了張。
“媽！”
甦錦言在門口笑得直不起腰，已經分不清是腰酸還是笑的了。
沈墨寒沉著臉又教了一遍。
“父。皇。”
“媽！”
甦錦言實在忍不住了，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陛下，別為難他了，他今天叫了一天的媽，嗓子都快啞了。”
沈墨寒站起身來，低頭看著笑得流口水的琛兒，聲音悶悶的。
“朕今晚不走了。朕就不信他不會叫父皇。”
甦錦言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又帶著三分不服氣的臉，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松了松。
“陛下，要不要臣妾教他？”
“你教？怎麼教？”
甦錦言蹲到琛兒面前，指了指沈墨寒，一字一頓地說。
“琛兒，看，那是爹。爹——爹。”
沈墨寒的眉頭跳了一下。
“誰讓你教‘爹’的？朕是父皇。”
“‘父皇’兩個字太復雜了，先從簡單的來。”甦錦言理直氣壯，“等他會叫‘爹’了，再往上升級。”
沈墨寒盯著她看了兩息，到底沒反駁。
琛兒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又張了嘴。
“媽！”
甦錦言笑彎了眉眼，沈墨寒的臉色更沉了半分。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帶著笑意。
“陛下放心，等他會走穩了，天天追著您跑的時候，什麼都會叫了。”
沈墨寒低頭看著她，那雙素來深不見底的眼楮里，浮上了一層極淡的無奈。
“朕倒要看看，他是先叫父皇，還是先把你的腰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