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三天到了。”
素秋的聲音從書案前響起來，手里捧著一份薄薄的紙箋，神色凝重。
甦錦言放下手中的賬冊，抬起頭。
“查到了？”
素秋走到近前，把紙箋展開，一條一條地說。
“奴婢這三天讓人盯了膳房、針線房、浣衣局傳話的那幾個宮人，順著她們往上摸，最後查到了同一個人。浣衣局的一個洗衣宮女，叫春桃。”
“春桃。”甦錦言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她是哪宮的人？”
素秋的聲音又沉了一分。
“春桃原是長春宮的粗使宮女，去年底德妃被查出是皇後的人之後，長春宮清洗了一批人，春桃被調到了浣衣局。但奴婢查她的來歷，發現她最早不是長春宮的人。”
“是哪里的？”
“鳳藻宮。”
甦錦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鳳藻宮。淑妃陳玉婷。
素秋接著說︰“春桃是三年前被調到長春宮的，調她的人是德妃的貼身宮女翠微。但奴婢查了內務府的舊檔，春桃入宮時的登記冊上，擔保人一欄寫的是鳳藻宮管事嬤嬤陳嬤嬤。”
甦錦言閉了一下眼楮，心里的那條線越來越清晰了。
“也就是說，春桃表面上是長春宮的人，後來又去了浣衣局，但她的根子在鳳藻宮。”
“是。”素秋點頭，“謠言就是從她這里傳出去的。她在浣衣局跟人閑聊的時候‘無意間’說起寧嬪的病情，然後膳房和針線房的人跟著傳開了。”
甦錦言站起身來，把那份紙箋折好收進袖中。
“素秋，備轎，我去映月宮。”
素秋一愣。“娘娘要現在去？”
“我以協理六宮巡查各宮的名義去。理由正當，誰也說不出什麼。”
映月宮比甦錦言想象的還要冷清。
院子里只有兩個灑掃的小宮女，看見甦錦言的轎子停在門口，嚇得差點把掃帚扔了，撲通跪了下去。
“安妃娘娘駕到！”
甦錦言擺了擺手，示意她們起來，徑直走進了正殿。
殿內的光線很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寧嬪趙如意靠在床頭，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蒼白，但精神還算清醒。
念夏正在床邊給她換帕子，看見甦錦言進來，手一抖，帕子掉在了地上。
“安妃娘娘？”
趙如意也看見了她，掙扎著要坐起來行禮。
甦錦言快步走過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別動，躺著說話就行。”
趙如意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顫了顫。
“娘娘怎麼來了……映月宮這地方，平日里連只麻雀都不願意多停。”
甦錦言在床邊坐下來，打量了一眼趙如意的臉色。
蒼白是真的，消瘦也是真的，但遠沒有謠言里說的那麼嚴重。她的眼神清亮，呼吸平穩，不像是快要不行的人。
“寧嬪，我來看看你和五公主。”甦錦言的聲音很平，“最近身子怎麼樣？”
趙如意低下頭，聲音啞啞的。
“勞娘娘掛心了。臣妾的病，太醫說慢慢將養著就好，不是什麼要命的毛病。就是中毒那回傷了底子，時不時咳兩聲。”
“吐血了嗎？”
趙如意一愣，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臣妾從沒吐過血。”
甦錦言心里有數了。七分真三分假，果然如此。
“五公主呢？帶過來讓我看看。”
念夏趕緊去偏殿把五公主抱了出來。
小姑娘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夾襖，頭發扎了兩個小髻，白白嫩嫩的小臉蛋比甦錦言上次見到時圓了一圈。她縮在念夏懷里，兩只大眼楮好奇地看著甦錦言。
甦錦言伸出手，五公主猶豫了一息，然後主動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長胖了不少。”甦錦言的嘴角彎了彎，“上回送來的那些補品用上了？”
趙如意的淚水終于淌了下來，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用了……全用上了。娘娘不知道，公主以前瘦得皮包骨頭，從前皇後在的時候，咱們映月宮的份例被克扣了一大半，連像樣的吃食都供不上。後來娘娘悄悄讓人送了那些東西過來，公主才一天天好起來的。”
甦錦言看著趙如意淚流滿面的樣子，心里泛了酸。
這個女人從入宮起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被皇後算計、中毒、差點喪命，好不容易挺過來，現在又有人盯上了她的女兒。
“寧嬪。”甦錦言握住了她的手，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最近外面在傳你的閑話，說你病入膏肓，說五公主跟著你受苦。這些話你听到了？”
趙如意點了點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臣妾听到了。臣妾知道有人在算計公主，可臣妾什麼都做不了。臣妾沒有家世，沒有靠山，連自己的身子都顧不好，怎麼保護公主……”
甦錦言的手緊了緊。
“你保護不了，我來保護。”
趙如意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甦錦言看著她的眼楮，一字一句地說。
“我現在協理六宮，你和五公主就在我管轄範圍之內。誰想動你們母女，先問過我。”
趙如意的嘴唇顫了又顫，最終伏在床沿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五公主看見母親哭了，小嘴一癟，伸出手去拍趙如意的背。
“母妃……不哭……”
甦錦言在映月宮待了小半個時辰，交代念夏幾件事之後才離開。
回昭純宮的路上，暮色從宮牆後面涌上來，把宮道上的石板染成了一片灰藍。
素秋跟在她身側，低聲問︰“娘娘，接下來怎麼辦？”
甦錦言的步子沒停，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兩件事。第一，去太醫院找秦院使，讓他親自去映月宮給寧嬪復診，把脈案詳詳細細地寫一份存檔。”
“是。第二呢？”
甦錦言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素秋一眼。
“拿筆來。我要批那份奏文。”
回到昭純宮，甦錦言坐到書案前，把那份司言女官梁氏寫的奏文攤開，提起朱筆，在上面寫了十六個字的批復。
素秋站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倒吸了一口涼氣。
“寧嬪尚在，公主無需另擇養母。六宮協理甦氏親閱，駁回。”
甦錦言擱下筆，把奏文折好，遞給素秋。
“明天一早，送到各宮傳閱。”
素秋接過來，猶豫了一息。
“娘娘，這份批復傳出去，淑妃一定會知道是您擋了她的路。”
甦錦言靠回椅背上，燭火映在她眼底，那團光跳了兩跳。
“我就是要讓她知道。協理六宮不是擺設，在我管事的時候，誰也別想隨隨便便動人。”
素秋攥緊了手里的奏文，重重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了。那奴婢還有個事想問娘娘。”
“說。”
素秋的聲音低了半分，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安。
“淑妃被擋了這一下，會不會鋌而走險？”
甦錦言看著窗外鳳藻宮方向那片沉沉的暮色，嘴角的弧度慢慢收緊。
“她會。所以從今晚開始，映月宮的眼線加一倍。素秋，我不怕她動，我怕的是她動了我還不知道。”
素秋的脊背一凜。
“娘娘放心，奴婢這就去安排。不過娘娘，奴婢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甦錦言看向她。
素秋咬了咬唇，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
“娘娘，淑妃心狠，寧嬪身邊的人手又薄。萬一她不走謠言這條路了，直接換一條更快的路呢？”
甦錦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你是說，她會直接對寧嬪下手？”
素秋沒有說話，但那雙眼楮里的答案，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