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甦錦言就到了勤政殿外。
趙德全正站在殿門口指揮小太監換值，看見甦錦言的轎子停在台階下，愣了一瞬，立刻迎了上來。
“安妃娘娘，這麼早？”
“趙公公，陛下起了嗎？”
“起了，正在用早膳。”趙德全看了一眼她手里抱著的那只匣子，精明的老眼眯了一下，“娘娘這是有急事？”
“有。勞煩公公通傳一聲。”
趙德全沒有多問，轉身進了殿。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殿門從里面推開了。
沈墨寒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的早膳才動了兩口，筷子擱在碟邊。看見甦錦言走進來，他的目光先掃了一眼她的臉色，眉頭微微一動。
“沒睡？”
甦錦言沒有繞彎子，走到御案前，把匣子打開，將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了出來。
蘸了毒水的白帕子。
鳳尾花暗紋的錦緞碎片。
春桃傳謠的調查記錄。
梁氏奏文的底稿。
秦院使值班弟子連夜寫的映月宮診脈記錄。
沈墨寒的筷子再也沒有拿起來過。
他一份一份地看，速度不快，每一份都看得仔細。
殿內安靜得只剩翻動紙頁的聲音。
趙德全站在角落里，看著御案上越攤越多的證據，後背一陣陣發涼。
沈墨寒看完最後一份，把診脈記錄放回桌面，抬起頭看著甦錦言。
“昨晚的事？”
“昨夜三更，有人潛入映月宮廚房，在寧嬪的飲水中投了毒。”甦錦言的聲音穩得出奇，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臣妾的人趕到時，寧嬪剛端起杯子，還沒來得及喝，被打掉了。”
沈墨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
“毒是什麼毒？”
“太醫弟子初步判斷是慢性致命的東西，無色幾乎無味，入口之後不會立刻發作，但三五日內會讓人髒腑衰竭，看起來像是舊病惡化。”
沈墨寒的眼神冷了下來。
“讓人以為是寧嬪自己的病沒治好。”
“是。”甦錦言點了下頭，伸手拿起那片錦緞碎片，“投毒的人翻牆逃走時留下了這個。鳳藻宮獨有的鳳尾花暗紋錦緞。”
沈墨寒接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甦錦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陛下，臣妾手里的證據能證明淑妃謀害寧嬪。但臣妾知道，陛下手里還有別的東西。”
沈墨寒抬起眼看她。
甦錦言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淑妃跟永平郡王的通信，皇子起居時間表外泄的記錄。陛下之前讓趙公公的人盯著，一直沒動，是在等更多的證據。臣妾想問陛下，現在這些加在一起，夠不夠？”
殿內靜了三息。
沈墨寒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晨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那雙眼楮里翻涌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趙德全。”
趙德全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把朕這邊掌握的淑妃與永平郡王往來的全部記錄取來。”
趙德全應了聲，快步走進後殿的密室，不到一盞茶就捧了一沓密報回來。
沈墨寒接過去，跟甦錦言的證據並排擺在御案上。
兩條線索像兩條河流，在這張御案上匯成了一片。
謠言、奏文、投毒、通信、起居時間表、宗室勾連，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人。
鳳藻宮。淑妃陳玉婷。
沈墨寒看著滿桌的證據，沉默了很長時間。
甦錦言站在御案對面，沒有催促，安靜地等著。
終于，沈墨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釘在木板上。
“趙德全。”
“老奴在。”
“調禁軍，圍鳳藻宮。”
趙德全的身子一震，隨即跪了下去。
“老奴遵旨。調多少人？”
“兩百人。”沈墨寒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里三層外三層，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來。鳳藻宮所有宮人就地看管，淑妃的貼身宮女翠蓮單獨押送候審。”
趙德全重重磕了個頭，爬起來就往外跑。
甦錦言看著趙德全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心跳砰砰砰地響，攥緊了袖口。
沈墨寒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昨晚是怎麼知道映月宮出事的？”
甦錦言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面不改色。
“臣妾之前讓素秋在映月宮周圍安了眼線，夜里輪值巡查。巡查的人發現角門被人打開、廚房窗戶虛掩，立刻回來報了信。”
沈墨寒盯著她看了兩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楮讓甦錦言的後背微微繃緊。
但他沒有追問。
“以後映月宮的防衛由趙德全的人接手，你不用再另外安排了。”
甦錦言點了點頭。“臣妾謝陛下。”
沈墨寒走回御案前坐下，看了一眼她臉上的疲態，聲音緩了半分。
“昨晚一夜沒睡，回去歇一個時辰。”
甦錦言猶豫了一下。“鳳藻宮那邊……”
“有趙德全。”沈墨寒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淑妃的事交給朕處置，你管好寧嬪和五公主就行。”
甦錦言應了聲，行了禮退出了勤政殿。
她走出殿門的時候，看見遠處的宮道上，一隊隊身穿鎧甲的禁軍正快步朝鳳藻宮的方向集結。
晨光照在甲冑上，反射出一道道森冷的光。
甦錦言停下腳步，看了兩息，轉身上了轎子。
鳳藻宮。
陳玉婷起得很早。
她坐在妝台前，翠蓮正替她梳頭。銅鏡里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目精致，唇色紅潤，看不出什麼異樣。
翠蓮的手法很輕很穩，一下一下地梳著，像往常每一個清晨一樣。
“昨晚的事辦妥了？”陳玉婷看著鏡中的自己，聲音很淡。
翠蓮低下頭。“奴婢派出去的人回來了，說一切順利，沒有被發現。”
陳玉婷嗯了一聲，拿起一支白玉簪子比了比，又放下了。
“換那支翡翠的。”
翠蓮剛把翡翠簪子遞過來，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砰砰砰的撞門聲。
陳玉婷的手頓在半空，簪子懸在發髻旁邊，沒有落下去。
翠蓮的臉色變了，轉頭朝門口望去。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管事嬤嬤陳嬤嬤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帽子歪了，發髻散了半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娘娘！禁軍來了！外面全是人！”
翠蓮手里的梳子 當掉在了地上。
院子里傳來整齊劃一的鎧甲踫撞聲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像一張巨大的網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
陳嬤嬤癱在地上，聲音尖得變了形。“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只鳥都飛不出去！娘娘，怎麼辦？怎麼辦啊？”
翠蓮的腿軟了，扶著妝台才沒有摔倒。她轉頭看向陳玉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娘娘……”
陳玉婷坐在妝台前，沒有動。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妝只上了一半，一只眉畫了另一只還沒有，嘴唇上的口脂只點了下唇。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簪子。
簪子擱在妝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院子里的喧囂越來越大，禁軍的甲冑聲已經到了門廊外面。
陳嬤嬤趴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翠蓮站在旁邊，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陳玉婷看著銅鏡里那個只畫了半邊眉的女人，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水面上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她從袖中取出那只虎頭鞋，紅緞面上金線繡的虎頭，在晨光里折出細碎的光芒。
她的指腹慢慢摩過鞋面，指尖微微發顫。
翠蓮看著她手里的虎頭鞋，眼淚終于忍不住滾了下來。
“娘娘……”
陳玉婷把虎頭鞋攥在掌心，收緊，再收緊，直到指節發白。
殿外傳來趙德全尖利的聲音︰“奉陛下聖旨，淑妃陳氏即刻候審，鳳藻宮所有人等就地看管，不得妄動！”
陳嬤嬤的哭聲戛然而止，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翠蓮的膝蓋終于撐不住了，撲通跪在了陳玉婷腳邊。
“娘娘，奴婢對不起您……是不是昨晚的事敗了？一定是奴婢派的人不夠小心……”
陳玉婷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滿面淚痕的翠蓮，聲音平靜得听不出任何波瀾。
“不怪你。是我低估了那個女人。”
翠蓮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她。
“娘娘……”
陳玉婷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掌心里的虎頭鞋上。
那麼小的一只鞋，紅緞面已經被她摩挲了五年，邊角都起了毛，金線也暗淡了幾分。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我的孩子，終究還是沒能等到。”
翠蓮伏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