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從第二天辰時開始。
趙德全把名單擬好了呈到御案上的時候，手都是抖的。三十一個名字，按在宮年限從長到短排列，最長的一個人在宮里待了二十三年，最短的也有六年。
沈墨寒掃了一遍名單，拿朱筆在其中九個名字下面畫了線。
“這九個人，周統領親自查。其余的交給你。”
趙德全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九個名字，心髒猛地揪了一下。
九個人里，有三個是慈寧宮的。
其中一個名字他太熟了。
崔嬤嬤。
太後身邊伺候了十三年的老嬤嬤，從太後還是太妃的時候就跟著了。宮里上上下下，沒有人不認識她。
趙德全咽了口唾沫，沒敢多問，捧著名單退了出去。
昭純宮。
甦錦言一早就把琛兒交給了張氏和迎春，自己坐在正殿里等消息。
素秋從外面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碟點心，臉色繃得緊緊的。
“娘娘，排查開始了。周統領的人從今天早上起就分散到各宮去了，對外說是內務府例行核查宮人名冊。”
甦錦言沒踫那碟點心。“各宮什麼反應？”
素秋放下碟子，壓低了聲音。“錦瑟宮那邊，柳貴妃配合得很痛快，她身邊的人全部主動到內務府登記了一遍。”
甦錦言點了點頭。“慈寧宮呢？”
素秋的表情微妙了一分。“慈寧宮那邊，太後身邊的孫嬤嬤出來問了一句，說太後午睡還沒醒，能不能下午再查。”
甦錦言想了想。“趙公公怎麼說的？”
“趙公公說等太後醒了再去。”
甦錦言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午後，偏殿。
琛兒午睡醒了，精神頭十足，抱著那只撥浪鼓在屋里來回跑。甦錦言一邊看著他，一邊等消息，心里那根弦繃得像要斷了。
系統界面無聲彈開，一行藍色提示浮在視野角落。
“排查輔助功能已激活。宿主可對目標人物進行近距離生物特征掃描，比對滄越國密宗符文殘留。有效範圍︰三步以內。”
甦錦言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符文殘留。
年若霜說過，布偶里的符文陣是滄越密宗的術法，能做出這種東西的人，身上一定會殘留微量的符文氣息。
如果她能靠近那三十一個人，逐一掃描……
但三十一個人分散在各宮各處，她不可能挨個去找。
除非，有人把她們集中到一起。
甦錦言閉上眼想了三息，睜開眼，叫了素秋。
“去給趙公公傳個話。就說我想給琛兒辦一個小年前的團圓宴，請各宮主位和隨侍嬤嬤到昭純宮來坐坐。”
素秋愣了一下。“娘娘，這個時候辦宴？”
“就是這個時候。”甦錦言的聲音很平，“人到了我跟前，比我到處跑方便得多。”
素秋想了兩息，明白了，轉身出去傳話。
趙德全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內務府的偏院里審劉喜，听完素秋的話，沉默了一瞬，抬頭看了看天。
安貴妃的心思比刀子還快。
他把消息遞進了勤政殿，不到一炷香，帝王的批示就回來了。
一個字︰準。
第二天，小年前的團圓宴擺在了昭純宮正殿。
規模不大，只請了柳貴妃和太後兩方。柳如煙帶了兩個貼身宮女來的，一進門就拉著琛兒的手逗他玩，嘴里嚷著“小胖墩又胖了”。
太後是最後到的。
她坐著軟轎過來的，身邊跟了三個人。孫嬤嬤走在最前面，後面是一個年輕宮女，最後面是一個身形微胖、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崔嬤嬤。
甦錦言站在殿門口迎接，目光快速掃過太後身邊的三個人，在崔嬤嬤臉上停了不到一息。
系統界面無聲展開，掃描框在視野中亮了一下。
崔嬤嬤從她身邊走過的那一瞬，藍色光線無聲覆蓋了老婦人的全身。
掃描結果幾乎是即時彈出的。
甦錦言的瞳孔驟然收縮。
“檢測到滄越密宗符文殘留。濃度︰高。判定︰該目標近期（七日內）接觸過符文制品。匹配度︰98.7%。”
98.7%。
甦錦言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太後走進正殿的時候，笑著沖她招了招手。“錦言，這孩子呢？讓哀家抱抱。”
甦錦言收斂了所有情緒，笑著把琛兒牽了過來。“母後，您慢些，他今天精神頭大著呢，小心蹬您。”
琛兒被太後一把撈進了懷里，小手揪著太後的領子，咯咯笑著喊了一聲。“奶奶！”
太後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好乖好乖，奶奶的心肝。”
崔嬤嬤站在太後身側，微微躬著身子，臉上掛著一個溫和到幾乎不存在的笑。她的目光從琛兒身上掃過的時候，甦錦言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老婦人的右手食指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立刻恢復了原狀。
跟當初年若霜遞出布偶後碧桃的動作一模一樣。
甦錦言的後背一陣陣發涼。
宴席上，甦錦言斟茶布菜、說笑逗趣，表面上跟平常沒有任何兩樣。但她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過崔嬤嬤。
老婦人全程安靜地站在太後身後，偶爾上前給太後添茶、遞帕子，動作熟練到了骨頭里，自然到了骨頭里，不引人注目到了骨頭里。
十三年。她在太後身邊站了十三年。
宴散之後，甦錦言送走了太後和柳如煙，轉身回到偏殿，關上門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素秋跟進來的時候，看見甦錦言的表情，聲音不由自主地壓到了最低。“娘娘，查到了？”
甦錦言拿過紙筆，寫了兩行字，遞給她。
素秋看了一眼，手指陡然僵住了。
紙上寫著︰“崔嬤嬤。太後身邊。十三年。符文殘留匹配98.7%。”
素秋的臉白得像紙。“娘娘，這個崔嬤嬤從太後還是太妃的時候就跟著了，宮里上上下下誰不認識她？她怎麼可能……”
甦錦言把紙箋折好。“正因為誰都認識她，誰都不會懷疑她。素秋，立刻送去勤政殿。”
素秋攥著紙箋沖出了門。
入夜，勤政殿。
趙德全捧著那張紙箋跪在御案前，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顫。
“陛下，安貴妃確認了。崔嬤嬤。”
沈墨寒看了一眼紙上的“98.7%”，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緊了。
“十三年。”帝王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冷得像碎冰，“她在朕母後身邊待了十三年。”
趙德全的額角淌下來一滴汗。“陛下，要不要現在就拿人？”
沈墨寒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楮里翻涌的東西讓趙德全脊背都僵了。
“不能直接拿。”
趙德全一愣。“陛下？”
沈墨寒站起身來，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崔嬤嬤跟了太後十三年，太後信她如左右手。朕要是沒有鐵證就動她，太後那里怎麼交代？”
趙德全明白了，咬了咬牙。“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天。”沈墨寒的目光落在窗外慈寧宮的方向，聲音里裹著一層讓人心寒的東西，“朕親自去慈寧宮，當著太後的面，查。”
趙德全趴在地上，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最後只擠出了一句。
“陛下，太後若是知道身邊伺候了十三年的嬤嬤是滄越的人，她老人家的身子……”
沈墨寒的手指在窗欞上停了一瞬，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趙德全幾乎听不清。
“所以朕要讓太後親眼看見證據，讓她自己信。趙德全，去安排吧，明天的事，只許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