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春闈開考。
甦錦言在昭純宮里坐立不安了整整三天。
春闈連考三場，每場三天，甦錦書要在號舍里待滿九天才能出來。
第一天，她把琛兒的積木推倒了三回。
第二天，她繡花戳了自己兩針。
第三天，素秋實在看不下去了。
“娘娘，您要不讓奴婢去打听打听？”
甦錦言搖了搖頭。
“不用。考場上的事誰都幫不了他，錦書的水平我信得過。”
素秋心想︰您嘴上說信得過，手上的帕子都快揪成布條了。
九天之後，甦錦書出了考場。
消息是趙德全親自送來的。
“娘娘，甦公子出了貢院，精神頭挺好，沒瘦沒病，還跟同考的舉子吃了碗熱面就回宅子了。”
甦錦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有沒有說考得怎麼樣？”
趙德全笑了。
“甦公子就說了一句話，讓老奴帶給您。”
“什麼話？”
“他說，穩了。”
甦錦言的嘴角翹了起來，翹得壓都壓不住。
三月初一，放榜。
消息傳進昭純宮的時候，甦錦言正在給琛兒講故事。
素秋從外面跑進來，跑得簪子都歪了，臉上的笑要咧到耳根子後面去了。
“娘娘！中了！甦公子中了！”
甦錦言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第幾名？”
素秋喘了兩口氣，聲音又尖又亮。
“會試第九名！”
琛兒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仰著小腦袋看了看素秋，又看了看母妃。
甦錦言的眼眶霎時紅了。
第九名。
她弟弟十六歲，會試第九名。
甦錦言把琛兒緊緊摟進懷里，在他頭頂親了一口，聲音發抖。
“你舅舅考上了。”
琛兒听不懂什麼叫“考上了”，但他看見母妃哭了，趕緊伸出胖手去擦她的臉。
“母妃不哭。舅舅給積木。”
甦錦言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三月十五，殿試。
這一天，甦錦言醒得比任何時候都早。
殿試由皇帝親自主持，在太和殿舉行。所有通過會試的貢生齊聚殿前，由天子出題策問，一考定終身。
甦錦言出不了後宮，只能在昭純宮里等。
她坐在窗前，看著太和殿方向的天空，手指攥著袖口，一動不動。
太和殿。
御座之上，沈墨寒翻開了今科貢生的名冊。
名冊按會試名次排列，第九個名字赫然在目。
甦錦書，臨川縣人，年十六。
沈墨寒的目光在這個名字上停了一瞬，面無表情地翻了過去。
趙德全站在御座側後方，把帝王那“不經意”的一停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陛下要是真不在意，就不會停了。
殿試的題目由沈墨寒親擬，三道策論︰一問邊防，二問吏治，三問民生。
二百一十七名貢生伏案疾書，沙沙聲在空曠的大殿里此起彼伏。
沈墨寒坐在上面批折子，偶爾抬眼掃一下殿中。
他的目光沒有刻意落在哪個人身上，但趙德全注意到，帝王翻折子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
午後，收卷。
閱卷由翰林院六名大學士負責初審，選出前十名呈御覽，由帝王欽定名次。
翌日，御案上多了十份卷子。
沈墨寒從第一份看起，不急不徐。
看到第四份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文章從邊防寫起，不是空泛的“加強防務”之類的套話，而是極為務實地拆解了北境防線的布兵邏輯、糧草調度中的漏洞、以及如何利用地形設置縱深防御體系。
行文老辣，數據翔實，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年寫得出來的東西。
沈墨寒往下看吏治那一段，眉頭微微揚了一下。
這一段更狠。
甦錦書在文中提出了一套基層官吏考核的量化方案，從稅收效率到案件結案率，每一項都設了可操作的評判標準，還附了一個簡明的表格結構說明如何落地執行。
沈墨寒的指尖在那段文字上停了三息。
他翻到卷首，看了一眼名字。
甦錦書。
帝王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趙德全在旁邊偷瞄了一眼帝王的表情，心里已經樂開了花。
陛下那個嘴角的弧度，他太熟了。
滿意。非常滿意。
沈墨寒把十份卷子全部看完，提起朱筆，在名次表上落筆。
一甲三名他沒動，那是三位年近四十的老貢生，文章圓熟老到，壓甦錦書一頭正常。
二甲第一名，甦錦書。
趙德全看到這個名次，眼皮跳了一下。
二甲第一，傳臚。
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高了，朝臣會說帝王徇私。低了，以甦錦書的卷面水平，說不過去。
這個名次，既不讓人挑出毛病，又足以讓甦錦書以最年輕傳臚的身份名動京城。
趙德全在心里豎了個大拇指。
陛下這盤棋，下得比誰都精。
三月十七，金榜題名。
皇榜貼出的那一刻，京城炸開了鍋。
甦錦書，臨川縣縣丞之子，年僅十六，二甲傳臚。
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十六歲的傳臚？這不是安貴妃的弟弟嗎？”
“安貴妃的弟弟？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你去看看他的策論再說這種話，翰林院的幾位大學士都夸文章老辣，說不像十六歲的人寫的。”
“那也未必沒有照顧的成分。”
“你倒是也照顧照顧啊，你有本事考進殿試嗎？”
議論聲傳到昭純宮的時候，甦錦言正坐在偏殿里看著素秋送來的皇榜抄本。
二甲第一。
她的手指在“甦錦書”三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來。
琛兒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雖然一個字都不認識，但看見母妃笑了，他也跟著笑。
“母妃開心？舅舅的？”
“對，舅舅的。”甦錦言把他撈起來親了一口，“你舅舅厲害不厲害？”
“厲害！”琛兒用力點頭，雖然完全不知道厲害在哪里。
傍晚，沈墨寒來了昭純宮。
他進偏殿的時候，甦錦言正蹲在地上跟琛兒一起搭積木。
見了他，先起身行了個禮，然後直直看著他。
沈墨寒在桌邊坐下來，接過素秋遞來的茶。
甦錦言走到他對面坐下，語氣很平，但眼楮亮得不像話。
“陛下，臣妾有個問題。”
沈墨寒喝了口茶。
“問。”
“錦書的策論，您是真覺得好，還是看在臣妾面子上的好？”
沈墨寒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覺得朕是那種因為面子給名次的人？”
甦錦言的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沈墨寒的手指在茶杯上叩了一下。
“你弟弟的邊防策論，朕看了三遍。”
甦錦言一怔。
“三遍？”
沈墨寒的語氣淡淡的，但話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他在文中提出的縱深防御構想，跟朕年初跟柳振推演的方案有七成吻合。朕想知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從來沒上過戰場，怎麼能想到這些。”
甦錦言听著，心口微微發熱。
“他從小就愛看兵書，家里書架上的《六韜》被他翻爛了三本。”
沈墨寒嗯了一聲，忽然問了一句。
“你弟弟想進哪個衙門？”
甦錦言看著他，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楮，心里清楚這個問題的分量。
這不是隨口一問，是在替甦錦書規劃仕途。
她想了想，如實答了。
“他自己從來沒跟臣妾提過想去哪里。但臣妾猜，他大概想去一個能做實事的地方。”
沈墨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
“翰林院。”
甦錦言抬起頭。
沈墨寒的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二甲傳臚照例入翰林院為庶吉士，觀政三年。三年之後，朕再決定他去哪里。”
甦錦言听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三年觀政，是磨刀。三年之後，看他的刀磨得夠不夠快。
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臣妾替錦書謝陛下。”
沈墨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對了，你弟弟今天領榜的時候，在太和殿外踫見了趙德全。”
甦錦言眨了眨眼。
“然後呢？”
沈墨寒的表情很微妙。
“他沖趙德全鞠了一躬，喊了一聲趙公公，然後……”帝王的聲音頓了一下，“問趙德全，宮里見我姐夫方不方便。”
甦錦言的表情凝固了。
偏殿里安靜了兩息。
甦錦言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
“他說什麼？”
沈墨寒看著她那張漲紅的臉，嘴角終于彎了起來，彎得明顯。
“趙德全嚇得差點跪下去。”
甦錦言捂住臉，聲音從指縫里擠出來。
“臣妾回頭一定好好教訓他。”
沈墨寒的笑意收了收，聲音忽然低了半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
“不用教訓。他叫的沒錯。”
甦錦言從指縫里抬起眼看著他，心跳如擂鼓。
沈墨寒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開春之後的事，朕已經在準備了。錦言，你弟弟替朕說了朕還沒來得及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