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怔怔地看著太後，好半天沒吭聲。
太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從容。
“怎麼，嚇著了？”
甦錦言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澀。“母後，您是說，琛兒也……”
太後松開她的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地上搭積木的琛兒身上。
“錦言，你以為皇帝為什麼非要把冊封大典定在四月十八？因為四月二十，是太廟春祭。冊封皇後在前，太廟祭祖在後，中間剛好可以安排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甦錦言的手指在膝頭上攥緊了。
太後把茶杯擱下，聲音輕了些。
“當然了，這些都是哀家猜的。皇帝沒跟哀家明說，他那個性子，不到最後一步不會把底牌亮出來。”
甦錦言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臣妾明白了。”
太後站起身來，孫嬤嬤趕緊上前攙扶。走到簾子邊的時候，太後回頭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溫暖而篤定。
“錦言，好好準備。哀家等著四月十八那天，看你穿鳳袍的樣子。”
太後走後，甦錦言在偏殿里坐了很久，直到琛兒搭完積木爬到她腿上來，她才回過神。
翌日一早，內務府的人就來了。
領頭的是內務府總管劉長青，身後跟著六個司衣局的繡娘和兩個禮部的文書官。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站在昭純宮院子里，排場大得連路過的宮女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劉長青進了偏殿，躬身行了個大禮，聲音響亮得像銅鑼。
“安貴妃娘娘，奴才奉旨前來量體裁衣，為冊封大典的鳳袍做準備。另有鳳冠、步搖、佩環等全套首飾的圖樣，請娘娘過目定奪。”
甦錦言看著他身後那堆綾羅綢緞和圖紙，愣了兩息。
“這麼快？”
劉長青笑得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娘娘，陛下的旨意是昨天下午到的內務府，奴才連夜安排的。陛下說了，鳳袍用甦繡，鳳冠用赤金瓖東珠，一切用最好的，不必省銀子。”
甦錦言的嘴角抽了一下。
素秋在她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娘娘，陛下的意思好像是，有多貴用多貴。”
甦錦言瞪了她一眼，轉頭對劉長青客氣了幾句，讓繡娘進來量尺寸。
量體的過程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六個繡娘圍著她轉來轉去，量肩寬、量袖長、量裙擺、量腰圍，連脖子的周長都量了。甦錦言站在原地被量得頭暈，琛兒蹲在旁邊看熱鬧，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母妃，她們在干什麼？”
甦錦言低頭看著他。“在給母妃做新衣裳。”
琛兒歪著腦袋想了想。“琛兒也要新衣裳。”
劉長青在旁邊接了一句。“小殿下放心，陛下也給您備了一身新的團龍袍，比過年那件還好看。”
琛兒的眼楮唰地亮了。“比父皇的好看嗎？”
劉長青噎了一下，彎著腰打了個哈哈。“各有各的好看。”
琛兒不滿意地哼了一聲，被張氏抱走去吃點心了。
量完尺寸，劉長青把鳳冠的三張圖樣攤在桌上請甦錦言挑選。三款鳳冠各有千秋，一款莊重大氣，一款精巧雅致，一款華美繁復。
甦錦言看了看，手指點在了第二款上。
“這個。”
劉長青記下了，收好圖樣，臨走時又補了一句。“娘娘，禮部那邊擬了一份冊封大典的儀程初稿，明日會送來給娘娘過目。另外，陛下吩咐了，大典當天需要一位引導嬤嬤，太後推薦了孫嬤嬤。”
甦錦言點頭。“替我謝太後。”
劉長青帶著一群人走了。偏殿里終于安靜下來，甦錦言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素秋端著茶走過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娘娘，奴婢伺候您快三年了，今天是最高興的一天。”
甦錦言接過茶杯，笑了笑。“比琛兒出生那天還高興？”
素秋認真地想了想。“那天是又高興又害怕。今天只有高興。”
甦錦言正要說什麼，院門外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門。
“甦錦言！你怎麼不派人來叫我！我還是從宮門口的太監嘴里听說的！”
柳如煙一陣風似的刮進了偏殿，身後跟著被她拽來的三公主和兩個氣喘吁吁的宮女。
甦錦言還沒來得及開口，柳如煙已經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使勁搖了兩下。
“恭喜你！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你早晚要坐那個位子，我說的對不對？”
甦錦言被她搖得杯子里的茶都晃出來了。“柳姐姐，你先松手，茶灑了。”
柳如煙松了手，在她對面一屁股坐下來，眼楮亮得像兩盞燈籠。
“說說說，內務府來了是不是？鳳袍選了什麼花樣？鳳冠呢？大典那天穿什麼鞋？”
甦錦言一個問題都沒來得及答，柳如煙已經自己拿起桌上的點心吃了起來，嘴里含含糊糊地繼續說。
“我今天一听到消息就知道得來。一來恭喜你，二來跟你說一件事。”
甦錦言看著她，等她把桂花糕咽下去。
柳如煙擦了擦嘴，聲音忽然壓低了。
“我今天在宮道上踫見了內務府的人往你這里趕，同一時候，我還看見禮部的人往慈寧宮方向去了。你猜他們去干什麼？”
甦錦言的心跳跳了一下。
柳如煙湊近了兩分。“我讓人打听了一嘴，禮部去慈寧宮，是跟太後商量另一件事的儀程。”
甦錦言攥著茶杯，聲音輕了。“什麼儀程？”
柳如煙的眼楮里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激動。
“太子冊封儀程。”
殿里安靜了兩息。
甦錦言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起來。太後昨晚的話，果然不是隨口一說。
柳如煙看著她的表情，嗤笑了一聲。
“你還裝？甦錦言，你這輩子最能裝的就是這張淡定臉。你心里不激動？”
甦錦言抬起頭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激動。”
柳如煙拍了一下桌子。“這才對嘛！”
三公主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坐著，忽然開口了，聲音軟軟的。
“甦母妃，琛弟弟以後是太子了嗎？”
甦錦言看了她一眼，柔聲回答。“還沒定呢，你別听你母妃瞎說。”
柳如煙翻了個白眼。“誰瞎說了？滿朝文武都在說，就你嘴硬。”
甦錦言沒接這個話，轉頭讓素秋給三公主端了一碟她愛吃的杏仁酥。
柳如煙吃完了第三塊桂花糕，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渣子，忽然正色看著甦錦言。
“甦錦言，我跟你說正經的。四月十八的大典，你需要人幫忙的地方只管開口。我柳如煙這輩子不服什麼人，但你這個皇後，我心服口服。”
甦錦言站起來握住了她的手。
“柳姐姐，這三年，多謝你。”
柳如煙的鼻尖紅了一瞬，但她很快揚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
“別煽情，我最受不了這個。走了，回頭大典那天我給你壓陣。”
她拽著三公主風風火火地走了。
甦錦言站在門口目送她，嘴角彎彎的。
傍晚，沈墨寒照例來了昭純宮。
琛兒已經被哄睡了，偏殿里安安靜靜。兩人隔著小幾坐著，桌上擺著兩盞清茶和一碟蜜餞。
沈墨寒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臉上。
“內務府的事都安排好了？”
甦錦言點頭。“鳳袍和鳳冠都定了，劉長青辦事利索。”
沈墨寒嗯了一聲，忽然開口。
“錦言，冊封那天，朕想讓你的家人也在場。”
甦錦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沈墨寒的聲音平淡，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你入宮三年，沒能見過父母一面。朕已經讓人快馬去臨川傳旨了，讓你父母進京。”
甦錦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出不來。“陛下，臣妾……”
沈墨寒的手覆上了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握了一下。
“不用謝。你值得的東西，朕都會給你。”
甦錦言低下頭，眼淚啪嗒落在桌面上。她使勁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那臣妾能問一句嗎？”
“問。”
甦錦言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
“我爹我娘，什麼時候能到京城？”
沈墨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嘴角微彎。
“快馬傳旨算日子，他們大概四月初就能到了。錦書在京城，朕讓他去城門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