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抱著琛兒站在長廊拐角處，春風拂過飛檐，吹得廊下的紗燈晃了兩晃。
“請立中宮”四個字落在耳朵里，她的手指在琛兒後背上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分。
趙德全弓著腰等她回話，等了五六息都沒等到聲。
甦錦言垂下眼簾，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分。
“趙公公，陸閣老是自己要上書，還是陛下授意的？”
趙德全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
“娘娘，陛下從來不授意大臣上書。陛下只是在昨天的御前奏對上，跟陸閣老聊了聊國本的事。”
甦錦言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授意，只是聊了聊。
帝王的手段，從來都是不動聲色的。
“多謝趙公公。”
趙德全弓腰退了兩步，忽然又湊上來補了一句。
“娘娘，老奴多句嘴。陸閣老這個人，不打沒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在早朝上開這個口，說明附議的人他已經提前數過了。”
甦錦言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趙德全走了。
琛兒趴在她肩膀上，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聲。
“母妃，回家。”
甦錦言拍了拍他的後背，抱著他往昭純宮走。
翌日，辰時。
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衣冠整齊，鴉雀無聲。
沈墨寒坐在御座上，翻著手里的折子，面無表情。
趙德全站在御座側後方，眼皮微微耷拉著，活像個打瞌睡的老貓。但他的耳朵豎得筆直，余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中百官的站位。
陸閣老站在文臣首列，花白的胡子一絲不亂，雙手攏在袖中，氣定神閑。
例行奏事一件一件過完，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公務。
趙德全在心里默默數著。
三件，四件，五件。
第六件奏事結束之後，殿中安靜了兩息。
陸閣老往前邁了一步。
趙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來了。
“陛下，臣有本奏。”
沈墨寒的目光從折子上抬起來，落在陸閣老臉上，聲音平淡。
“準。”
陸閣老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雙手舉過頭頂。
趙德全下去接了折子，呈到御案上。
陸閣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不疾不徐，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
“臣陸廷之，叩請陛下冊立中宮。”
殿內的空氣凝了一瞬。
“國本已定，大皇子殿下聰慧康健，乃我大晉社稷之福。然中宮空懸已逾一年，于禮不合，于制不全。臣懇請陛下早日冊立皇後，以安天下之心。”
話音落下，殿中沉默了三息。
然後，動了。
禮部尚書周敬之往前一步，拱手一揖。
“臣附議。”
兵部侍郎劉煥緊跟其後。
“臣附議。”
吏部左侍郎，附議。
戶部右侍郎，附議。
翰林院掌院學士，附議。
趙德全站在御座旁邊，看著殿中一個一個站出來的身影，心里默默數著。
十二個。
十二位朝臣先後附議。
夠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墨寒的臉。
帝王的表情依舊平淡如水，手指搭在折子上一動不動。
但趙德全跟了他十七年，他看見了帝王眉梢那一絲極輕極淺的弧度。
滿意。
沈墨寒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殿中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陸卿所奏，朕準了。”
殿中靜了一瞬。
陸閣老的胡子微微顫了一下，躬下身去。
“陛下聖明。”
沈墨寒的目光掃過殿中文武百官，聲音沉穩。
“中宮人選，朕心中已有定論。安貴妃甦氏，入宮以來恭謹持重，誕育皇子，侍奉太後至孝。著禮部並欽天監擬定冊封大典儀程，日期定在四月十八。”
趙德全在心里嘆了口氣。
日子都定好了。
帝王這盤棋，從頭到尾，每一步都算準了。
翰林院。
消息傳到翰林院的時候，甦錦書正在抄一份關于北境屯田的奏報。
孟樂安從隔壁桌探過腦袋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甦兄，你姐姐要當皇後了。”
甦錦書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出一個小圓點。
他抬起頭，表情很平靜。
“嗯，我知道了。”
孟樂安瞪著他。
“你就一個‘嗯’？你姐姐要母儀天下了，你不激動？”
甦錦書把那個墨點小心地用刀片刮掉了，重新提筆繼續抄。
“激動有什麼用？該抄的奏報還是得抄。”
孟樂安嘴巴張了張，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他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看著甦錦書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里翻了個滾。
十六歲。
姐姐是未來的皇後，外甥是大皇子，姐夫是當今天子。
換了任何一個人處在他這個位置上，早就飄到天上去了。
但甦錦書坐在那里抄奏報，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孟樂安忽然想起昨天許文昌評價甦錦書的那四個字。
棟梁之材。
他當時覺得有些過了，現在覺得可能還不夠。
這個人的心性，遠遠不止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該有的沉穩。
下衙的時候，張德行追上來，臉上堆著比平時大三倍的笑。
“甦編修，今晚弟兄們想湊個局，給令姐討杯喜酒，甦編修賞個薄面？”
甦錦書整了整衣冠，聲音客氣但不熱絡。
“多謝張兄美意，家姐的事是皇家事務，在下不便以此宴飲。改日吧。”
張德行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甦編修說得在理，是張某唐突了。”
甦錦書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張德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笑容一點一點地收回去。
身後一個同僚湊過來壓低聲音。
“這位小甦編修，架子不小啊。”
張德行搖了搖頭，聲音復雜。
“不是架子。這個人是真的滴水不進。”
慈寧宮。
太後听到消息的時候，剛喝完甦錦言送來的養生茶。
孫嬤嬤把消息一說，太後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皇帝選了四月十八？”
孫嬤嬤點頭。
“是欽天監擬的三個日子，听說是安貴妃自己選的這一天。”
太後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浮起了一層潮意。
“選得好。”她聲音有些啞，“錦言這孩子，哀家看了快三年，沒看走眼過。”
孫嬤嬤在旁邊低聲接了一句。
“太後，安貴妃待您的孝心，宮里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的。”
太後抬手摸了摸膝蓋上那副暖墊，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的嘴角彎了彎。
“哀家這輩子被人伺候了幾十年，真心假意分不清的時候多的是。可錦言送來的東西，每一樣都是沖著哀家的病痛來的。不是面子上的排場，是實打實的心意。”
孫嬤嬤重重點頭。
太後忽然站起身來。
“備轎，哀家去昭純宮。”
孫嬤嬤一愣。
“太後，天都快黑了。”
太後瞪了她一眼。
“哀家去看看未來的皇後，怎麼了？”
昭純宮，偏殿。
甦錦言收到太後要來的消息時，正在給琛兒洗手。
小家伙下午在院子里挖了半天泥巴，十根手指頭黑乎乎的，怎麼搓都搓不干淨。
甦錦言把他的手在熱水里泡著，素秋從外面跑進來。
“娘娘！太後來了！”
甦錦言趕緊拿帕子擦干琛兒的手，抱著他迎出去。
太後的軟轎剛落在院門口。
琛兒遠遠看見了，掙脫甦錦言的手，踉踉蹌蹌地沖了過去。
“祖母！祖母來了！”
太後從轎上下來，一把接住了撲過來的小團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好乖好乖，想祖母了？”
“想了！祖母頭上的金雞好看！”
太後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鳳凰，不是金雞。”
甦錦言上前扶著太後進了偏殿，讓人上了茶和點心。
太後在椅子上坐定，看著甦錦言，目光里帶著一種跟平時不太一樣的溫度。
“錦言，早朝的事你都知道了？”
甦錦言點頭，語氣輕柔。
“趙公公傳了話。”
太後嗯了一聲。
“哀家今天來，是想親口跟你說一句話。”
甦錦言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
太後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緊緊的。
“錦言，這個後位，你當得起。”
甦錦言的鼻尖一酸。
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但每個字都說得穩穩當當。
“哀家活了六十年，看人的眼光不會差到哪里去。你進宮三年，從一個小常在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手段，是真心。對琛兒的真心，對皇帝的真心，對哀家的真心。這些東西裝不了，也騙不了人。”
甦錦言的眼眶紅了，聲音有些啞。
“母後，臣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著搖頭。
“該做的事誰都會說，可真做到的人沒幾個。”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錦言，四月十八的冊封大典，哀家會親自到場。哀家要親眼看著你戴上鳳冠。”
甦錦言咬了咬嘴唇，使勁眨了兩下眼，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母後，有您這句話，臣妾什麼都不怕了。”
太後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又濕了，轉頭看了一眼正在地上玩積木的琛兒，忽然問了一句。
“錦言，皇帝跟你說過沒有，冊封大典那天，琛兒要穿什麼？”
甦錦言一愣，搖頭。
太後的笑意更深了。
“不急，哀家跟你一起商量。畢竟，那天他可是太子的候選了。”
甦錦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眼看著太後，太後的目光沉沉的，嘴角的弧度卻藏著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深意。
“母後，您說什麼？”
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聲音輕得像春風拂過水面。
“錦言，皇後的冊封和太子的冊封，從來都是一前一後的事。你以為皇帝只安排了四月十八一個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