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峰大學經濟系的辦公室，在大學西門的邊上。鄭琦趕到校門口的時候，向中天特意安排了人過來接他。
四層灰色的老式辦公樓，一樓門口掛了四塊牌子，經濟系、哲學系、歷史系、法律和社會學系。
樓道里有些昏暗，走到二樓左側盡頭的辦公室里，一個頭發灰白的老師，從堆滿資料的寫字台後面站起來，邊上的人給鄭琦介紹是向教授。
鄭琦在資料上看過向中天教授的照片，高高瘦瘦的，比照片上一本正經的樣子，慈祥了許多。
他趕緊快走幾步，過去雙手握住向中天伸出來的手︰
“向教授您好，我是鄭琦，打擾您了。”
向中天端量一下鄭琦笑著說︰
“你這個娃娃書記挺神秘啊，比我想象的還精神一些。來，這邊坐。”
向中天寫字台邊上，有一個長案子，邊上放著幾個椅子。鄭琦跟著向教授坐下，領著鄭琦進門的人，不一會領了三個男學生模樣的人進來。
向教授指著給鄭琦介紹︰
“他們都是我招的博士生，以後有機會你們可以互相認識探討。”
鄭琦起身跟幾個人握手問好，寒暄一會大伙都坐下。
向中天起身走回辦公桌，找出兩個學生關于固泉鎮的調研報告，過來遞給鄭琦︰
“桃山片區幫扶事情出來以後，我有個打算到華山鄉去繼續調研，王川鄉長給我說固泉鎮更有調研的價值，這是兩個學生在固泉鎮的調研結果，你先粗略看看，有沒有出入。”
鄭琦起身雙手接過報告，調研報告很詳實，涵蓋了固泉鎮的經濟指標、學校現狀，交通路況，以及企業的規模等等，一共有二十多頁。
鄭琦對固泉鎮的情況了如指掌，簡單看過後笑著說︰
“向教授，里面的不少數據是固泉鎮政府提供的，真實性沒有什麼問題。”
向中天指指坐在他右邊戴眼鏡的學生︰
“報告是郭丞坤同學他們寫的，他們有許多的疑問，想跟你一塊交流交流。
在這之前，我有個疑問，你先回答一下，為啥九四年公司法剛實施，你就想到對鎮屬企業進行股份制改造。”
有個學生給鄭琦倒了一杯白開水過來，鄭琦道謝接過來，放在案子上，看著向教授笑著說︰
“教授，各位同學，我當時心里有些恐慌。
鎮里幾個企業，經過九三年的人員調整和業務拓展，逐步走上正軌，特別是鎮屬工具廠的出口通道打通，發展形勢不錯。
基層官員的調動比較頻繁，如果再來一個腐敗的書記，或者我從固泉鎮調走，鎮里的工業企業能不能繼續健康發展，都要打個問號。
我的大學班主任董老師，給我提了九三年通過的公司法，鼓動我對鎮屬企業進行改制。到九四年七月一號公司法開始實施，我們也抓住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鎮屬企業的改制陸續完成。”
向中天听了鄭琦的話，嘆了一口氣︰
“回頭看看你的選擇，放在當時的環境里，這是唯一一條正確的路。如果放到現在，企業高速發展幾年，攢下了家底，再來談改制，你遇到的阻力會百倍的放大。
從這個角度來看，你對現實的認識以及你的憂患意識，已經超出了許多同時代的人。固泉鎮成了清原的明星鄉鎮，才有了可能。”
鄭琦琢磨一下向中天的話，內心里也贊同。如果沒有股份激勵，工具廠能不能發展起來，可能都要打問號。
“教授，我當時僥幸獲得老師的指點，誤打誤撞的走到這一步，沒有考慮太多，我們的成功是偶然的。”
向中天搖搖頭︰
“大部分的成功都是僥幸的，這個是客觀事實。你能在混沌的現實里，清楚自己要什麼，通過合法合規的方式去實現，這就是個人能力了。
好了，下面讓小郭他們，把他們對固泉鎮的一些疑問跟你交流一下。”
郭丞坤一臉書生氣，他推推眼鏡，笑著問鄭琦︰
“鄭主任，根據我們的調研，固泉鎮有意在壓低Gdp增長的數據，我問過苟小茂鎮長，他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說沿用以前你的做法。
現在各地Gdp注水是個公開的事，你為啥要反其道而行之呢？”
鄭琦兩只手摩挲著茶杯，笑著說︰
“看看郭同學的年齡應該跟我差不多，咱們應該是同齡人。後面咱們的聊天，你們直接喊我鄭琦就行了。那個芝麻官餃，你們喊著別扭，我听了也感覺刺耳，好吧？”
向中天和他的幾個學生都笑了，向教授拍板︰
“這個事听鄭琦的。”
鄭琦點點頭︰
“固泉鎮的Gdp數據，我以前在任的時候確實刻意壓低一些，包括財政收入也有意隱藏一部分，主要原因是怕區里過來刮油。
固泉鎮所在的西苑區是個革命老區，經濟發展不盡如人意，過年過節財政缺口比較大。區領導下來到富裕鄉鎮刮油，是經常的事。
固泉鎮九四年區里來刮走兩百萬，九五年為了解決冰櫃廠的困境，也想過來刮油幾百萬。我們鎮里沒有能力跟區里抵抗，只能盡量把錢花出去，能藏起來的就藏一些，不敢露富。
哪一天區里過來借一千萬，借或者不借，我們的處境都尷尬。
Gdp的數據，我們沒有看的太重，我也沒有指望在Gdp里面注水獲得官職的提升。”
鄭琦說完，郭丞坤笑了︰
“我們回來跟教授匯報，說固泉鎮在掩藏自己的實力，向教授也有些不解，這個有點違背背常理。”
鄭琦笑了笑︰
“你可以這樣理解，我們沒有那麼高的上進企圖心。去年年底前，固泉鎮的領導班子成員，都是出身農村的，上層沒有什麼關系的白丁。
這種背景，注定了大家對官路沒有太大的奢望。因此憑著良心干點事，成了固泉班子的主流思想。”
郭丞坤看著鄭琦笑了笑︰
“你的說法有道理。
我們跟鎮長苟小茂，和成振邦、程光遠、肖杰幾個副鎮長副書記都談交過，他們對給百姓做事，都有一種強烈的責任心和緊迫感。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鎮里的百姓和班子成員提起你，都佩服的很。你這個娃娃書記，是如何讓他們都佩服你，願意跟著你一塊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