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显妖息。”
秦守岳眼神微动。
“拓下来。”
“是。”
一炷香后。
一枚记录潮压变化的薄玉片被传送过来。
秦守岳接过。
看的时间不长。
但比刚才检查乌沉那截鳍骨时，多停了几息。
林木站在旁边。
没有出声。
玉片上只是几道潮线。
第三道在中间有一个很短的下沉。
从任务角度看。
这完全可以理解成乌沉利用深层暗流经过。
也可能只是断潮海峡本身的潮压变化。
说明不了什么。
秦守岳很快将玉片放下。
“南侧封阵再缓半日。”
叶照空问：
“不收？”
“不收。”
白栖皱眉。
“现在已经能确定他近期就在附近。”
“所以才不能收。”
秦守岳抬眼。
“我们知道他在这里。”
“他也很可能知道有人在找他。”
“鳍骨都放出来了。”
“你觉得他等的是什么？”
白栖没有说话。
秦守岳手指点了点那截黑骨。
“等我们信。”
叶照空道：
“若现在四人一起往这片海压。”
“就等于告诉他，诱饵起效了。”
“不错。”
秦守岳道。
白栖看着海图。
“那什么都不做？”
林木这时开口。
“不是不做。”
几人看向他。
“阵不收。”
“人不聚。”
“只把观察重心往南偏。”
“表面上仍按原来的路线走。”
秦守岳看了他一眼。
“正合我意。”
叶照空也点头。
林木盯着海图。
心中却想起试潮台那一战。
当时叶照空说过。
元婴之间真正的斗法，不是等对方出招以后再看清。
而是提前逼对方只能往几个位置走。
如今虽然没有出剑。
道理却一样。
乌沉在用假痕塑造他们的选择。
他们同样可以用封海阵和观察线路，慢慢减少乌沉能走的地方。
不需要马上见到。
只要位置越来越少。
最终总会有碰上的时候。
秦守岳重新分配几处观察点。
说完以后。
灰衣金丹修士又传来一道讯息。
“秦真人。”
“第三测潮桩是否向南再调？”
秦守岳看了一眼海图。
“再南四百里。”
“只记录。”
“若有异常水脉，不得碰。”
“尤其不准取样。”
那边应了一声。
林木神色平静。
仍没有问。
这类测潮桩本来就用于判断深层水流。
在追一个擅长深海遁术的八阶妖修时，往南调整位置完全合理。
只是秦守岳对“异常水脉”几个字，显然比旁人多上心一些。
可这件事至少目前没有妨碍任务。
甚至南线布置越细，对他们越有利。
林木没有理由说什么。
众人散开前。
林木又拿起那截旧鳍骨。
这一次没有探妖力。
而是看骨头本身。
片刻后。
他忽然发现骨侧有一道很浅的凹痕。
凹痕很直。
并非天然骨纹。
“等等。”
叶照空回头。
林木用指甲沿着凹槽轻轻划过。
“这里有人动过。”
白栖重新接过。
看了一眼。
“不是妖纹。”
秦守岳也靠近几步。
“炼器固定槽。”
林木点头。
这种槽他见过很多。
一些小型阵器为了固定特殊材料，会在材料边缘切出一道浅槽。
再用阵丝锁死。
白栖神色慢慢沉下来。
“他不是把骨头随手塞进海底。”
“嗯。”
林木道。
“应该先装在某件东西里。”
叶照空接过话。
“放潮。”
林木看向海面。
如果只是把鳍骨埋进石缝。
回潮效果会很散。
未必正好能让经过此地的人捕捉到。
可若放进一个专门的小型阵器里。
就可以在某个时间让鳍骨妖力向外释放。
再借暗流把潮律传出去。
这意味着什么，几人都清楚。
这不是仓促留下的。
而是提前准备。
秦守岳道：
“乌沉早就知道有人会循潮律追他？”
白栖脸色不太好看。
“以前追他的几次人里，就有妖庭的人。”
“知道他潮律，不奇怪。”
叶照空道：
“可这东西明显是针对追踪用的。”
“说明他至少知道，追他的人不会只看妖息。”
林木道：
“不一定知道这次是谁。”
“过去吃过亏。”
“也会准备。”
没人立刻往“消息泄露”上想。
海盟追乌沉并不是第一次。
这种活了几百年的高阶妖修。
能从一次次追捕里总结对手的手段，再正常不过。
何况乌沉自己懂人族阵法。
真要提前准备几种放潮诱饵，并不困难。
只是这样一来。
今后所有所谓“乌沉独有的气息、潮律、妖力残留”，都不能再直接拿来判断真身。
真的东西。
一样会说谎。
傍晚时分。
四人沿着其中一条货路，又查到了一处小型中转岛。
这次没有人。
岛上只有一间塌了一半的石屋。
屋内没有灵材。
没有禁制。
只有墙角压着一块木牌。
白栖最先捡起来。
木牌上刻着几行极小的字。
都是数目。
十二。
七。
九。
四。
旁边分别记着盐晶、海药、鲸油和阵纸。
像是一份最简单的货账。
最下面一行却不是数字。
只有六个字。
货停三月，旧账已清。
叶照空看了一遍。
“断线了。”
秦守岳道：
“至少这条是。”
林木检查过木牌。
没有暗记。
也没有神识烙印。
就是普通海木。
白栖站在石屋门口。
看了很久。
林木注意到她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即离开。
“怎么？”
白栖收回目光。
“没什么。”
林木看了一眼木牌。
“认识这种做法？”
白栖沉默片刻。
“以前黑礁海那边结账也这样。”
“人死账消？”
“不是。”
她摇头。
“账清了就是清了。”
“以后真有事。”
“也不找以前替自己送过货的人。”
叶照空道：
“乌沉？”
白栖道：
“是他的脾气。”
林木看向她。
“你和他很熟？”
白栖没有马上回答。
海风吹过石屋。
带起一些沙粒。
许久以后。
她才道：
“见过几次。”
“还没破约的时候。”
说完便不再提。
林木也没有追问。
至少从这块木牌看。
乌沉并没有因为断线，就顺手把替自己跑腿的人都灭口。
这不代表他无辜。
能让海盟和妖庭共同发出追缉令。
他犯下的事情自然有证据。
但一个人做过狠事。
并不意味着他在每一件事上都只会用最狠的办法。
活了几百年的八阶妖修。
若真只剩下“凶残”两个字。
反而活不到今天。
入夜以后。
众人再次分开。
白栖带走了那截旧鳍骨。
这东西属于妖庭一方更适合保存。
秦守岳继续往南。
叶照空回外围游走。
林木独自留在海面。
远处已看不到浮鲸港的灯。
四周只有黑色海水。
偶尔有低阶海兽从水下游过。
林木站了一会儿。
想起这一日查到的东西。
七阶潮鲨是真的。
旧鳞是真的。
韩渡是真的。
那些运货的人也是真的。
鳍骨是真的。
潮律是真的。
甚至乌沉近期就在断潮海峡附近，这件事多半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东西拼在一起。
却依旧不能直接指向乌沉。
以前修炼时。
林木习惯分辨真假。
真功法。
假功法。
真灵药。
假灵药。
真传承。
假洞府。
很多时候，只要能确认哪一个是真，问题便解决了一半。
可到了元婴。
接触到的事情反而没有这么简单。
真东西也可以被放到错误的位置。
真话也可以只说一半。
真正的妖力，同样能用来骗追踪者。
有些时候。
最难防的反而不是假的。
林木收回目光。
正准备离开。
腰间传讯玉符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潮息石。
而是任务组内部用的短距玉符。
秦守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只有一句。
“南线第三桩有动静。”
林木动作一停。
下一刻。
第二道讯息传来。
“不是妖息。”
“是深层潮压。”
片刻后。
一张极简的海图浮现在玉符上方。
第三测潮桩的位置。
正位于断潮海峡南侧。
那里的深层水流，在十息前突然向下沉了一截。
幅度不大。
却不是寻常潮汐。
秦守岳没有说找到乌沉。
也没有让众人立刻赶去。
只在海图上重新标出了一个方向。
林木看着那条向南延伸的细线。
尽头处只有一个地名。
沉玉海眼。
海风从南面吹来。
带着比白日更重的湿意。
林木收起玉符。
片刻后。
青风扇无声展开。
一道青影离开海面。
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