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条路的外面。
正好落在他们预留的观察范围里。
逆层潮继续形成。
十息。
二十息。
海水先动。
人没有。
林木神识贴在水层边缘。
没有主动深入潮路。
前几日乌沉用鳞、骨、潮律让他们一路追。
现在轮到他们等他自己出来。
又过数息。
一道身影终于从深海逆流中出现。
很慢。
不是冲出。
而像本来就顺着那条水路走来。
灰黑长衣。
身形高大。
头发只用一根黑绳随意束在身后。
看相貌。
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没有明显妖族特征。
脸也并不凶。
甚至算不上特别有威势。
身上的气息更低。
金丹后期。
和之前那个韩渡一样。
林木却没有立刻看他的气息。
因为第一眼真正让他注意到的。
是水。
那人周围没有护体光幕。
至少看不见。
可深层暗流到了他身体附近时。
都会很自然地偏开一点。
不是被力量推走。
更像水势自己绕过了他。
衣角也没有剧烈摆动。
整个人站在海中。
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林木没有按第三道讯号。
他已经被骗过太多次。
八阶妖力可以留在鳍骨里。
潮律可以通过阵器放进水流。
一具看起来再真实不过的人身。
也未必就是乌沉。
他等。
那名中年男子从逆流中走出以后。
没有立即继续。
在海下停了一瞬。
目光看向某个方向。
白栖就在那里。
她没有再藏。
只是从幽暗深水中缓缓现身。
两人相隔数十里。
没有靠近。
没有放出妖气。
只是神识在水中碰了一下。
极轻。
下一刻。
林木腰间潮息石亮起。
不是第二道。
是第三道。
白栖发出的。
确认真身。
林木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
他的手指也落到第三个凹点。
青光亮起。
另一边。
叶照空和秦守岳的讯号很快相继传来。
三道确认。
无人再疑。
海下。
白栖静静看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同样看了她很久。
两百余年的八阶妖修。
若只看外表。
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滔天凶焰。
也没有被追杀多年的狼狈。
他只是站在深海里。
过了一会儿。
乌沉开口。
声音没有经过海水。
直接以神识传来。
“你也来了。”
白栖道：
“我来了。”
只有两句。
再没有别的。
没有质问。
没有旧情。
没有劝降。
仿佛该说的话。
许多年前就已经说过。
乌沉的目光从白栖身上移开。
先看向东侧。
叶照空藏在那里。
随后又看向南面。
秦守岳虽然没有显形。
但阵势已经无法完全瞒过同阶存在。
最后。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林木所在的方向。
隔着近百里。
林木能感觉到。
对方并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位置。
却已经知道那里有人。
乌沉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惊讶。
更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他显然已经明白。
这一次和前几次不同。
这些人没有继续顺着旧鳞走。
也没有顺着鳍骨追进假潮路。
他们停了下来。
提前守在这里。
甚至给他留了一条可以出来的路。
深海重新安静。
没有人抢先出手。
叶照空的雷没有亮。
秦守岳的阵也没有彻底合拢。
白栖站在水中。
林木的手则轻轻落在青冥剑柄上。
乌沉刚从逆层潮出来。
身后的暗路尚未完全关闭。
沉海珠在不在他身上。
玄潮骨盘放在哪里。
四象水门旗是否已经提前埋下。
谁都不知道。
这种时候。
第一剑未必占便宜。
甚至可能先暴露自己的判断。
于是四名同阶战力。
一名八阶化形妖修。
隔着深海。
谁都没有动。
林木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追了这些日子的目标。
只是一个中年男人。
可在他身后。
却像拖着很长的一段东西。
黑礁海旧时的潮路。
浮鲸港里渐渐断掉的商船。
墨潮盐晶。
旧鳞。
鳍骨。
引潮扣。
玄潮骨盘。
那片曾经争执过许多年的海域。
还有一纸已经被他自己越过去的海天盟约。
这些东西。
前几日全都是痕迹。
如今终于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林木低头看了一眼潮息石。
第三道青光仍未熄灭。
确认真身。
这一次。
再没有人说疑似。
深海无声。
白栖发出的第三道讯号仍在潮息石上亮着。
确认真身。
林木的手已经落在青冥剑柄上。
但没有拔剑。
隔着近百里，那名身穿灰黑长衣的中年男子同样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逆层潮水边缘。
周围海流从身侧自然分开。
身后的暗路则正在一点点收窄。
乌沉先看白栖。
随后目光掠过更远处几处看似空荡的海域。
叶照空没有显形。
秦守岳也没有。
但到了八阶这个层次。
有些东西不需要真正看见。
阵力的压迫。
雷法留下的细微电息。
乃至一个元婴修士刻意收敛以后，周围天地灵气的不自然空缺。
都足够说明问题。
乌沉最终将目光落在南侧。
“秦守岳。”
声音直接从神识中传来。
没有怒意。
甚至称得上平静。
片刻后。
数十里外一处深水中，秦守岳缓缓现身。
手里没有法宝。
只握着一枚阵盘。
“乌海道友。”
这个称呼一出。
林木目光微动。
乌沉也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了。”
“你还是喜欢量别人的海。”
秦守岳淡淡道：
“靠这个吃饭。”
乌沉道：
“四十三年前，你替他们往黑礁海里多量了三百里。”
“今日又来量我的路？”
白栖神色没有变化。
林木却想起前一日两人的那段旧话。
秦守岳没有否认。
只是道：
“当年的海界有争议。”
“你若还想翻，可以翻旧档。”
“今日这笔。”
“不是那一笔。”
乌沉听完，竟笑了一下。
很淡。
“你们人族最擅长的。”
“就是把每一笔账分开。”
秦守岳道：
“分开才算得清。”
“混在一起。”
“最后通常只剩死人。”
这句话落下后。
乌沉没有再和他说。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白栖身上。
白栖往前走了几丈。
仍然与他隔着极远的距离。
“潮源母髓交出来。”
“玄潮骨盘若还在你手里。”
“按旧物归属另行核定。”
“你跟我回妖庭。”
乌沉静静听完。
当“另行核定”四字传来时。
他眼中终于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神色。
片刻后。
他道：
“六百年的规矩。”
“到最后。”
“还是要先交到别人手里。”
“然后再问。”
“它原本是谁的。”
白栖道：
“所以当年你可以不交。”
“可以继续争。”
“可以翻骨盘。”
“翻旧图。”
“翻每一年的潮线。”
她看着乌沉。
“你不该杀人。”
深海又安静下来。
乌沉没有反驳。
也没有说那些人该死。
只是视线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