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那片青黑淤痕已經淡了很多。
見他醒來。
葉照空隨手扔過來一只酒囊。
林木接住。
沒有喝。
“你還有心情喝酒？”
“又沒傷到手。”
葉照空自己先喝了一口。
隨後問︰
“胸口怎麼樣？”
“無礙。”
“烏沉那一掌好接麼？”
“不好接。”
葉照空笑了一聲。
“知道就行。”
林木看他。
“你想說什麼？”
葉照空將酒囊放在膝邊。
“昨日第一輪。”
“你不是慢。”
林木沒有說話。
葉照空繼續道︰
“你是每一次都想做對。”
“有區別？”
“有。”
葉照空道。
“他第一次往左。”
“你看見了。”
“第二次往下。”
“你也看見了。”
“第三次轉正面。”
“你還是看見了。”
“你每次都沒看錯。”
“所以你每一次都跟。”
林木安靜片刻。
“然後一直慢一線。”
“嗯。”
葉照空點頭。
“因為你想先確定他在哪。”
“再出劍。”
“烏沉不需要你看錯。”
“只要你一直確認。”
“就夠了。”
林木想起昨日那幾次變向。
確實如此。
大衍神識一直鎖著烏沉。
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失去目標。
可每一次劍勢改變之前。
他都會先把對方位置確定下來。
確定水勢。
確定下一劍角度。
然後再動。
若面對普通金丹。
甚至大多數初入元嬰的修士。
這種精確反而是優勢。
可烏沉不同。
他的變化太快。
而且知道自己為什麼變。
葉照空道︰
“生死斗里。”
“不是每一步都要做對。”
林木看著他。
葉照空又喝了一口酒。
“有時候。”
“先讓對方錯。”
“比自己一直做對重要。”
林木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
才道︰
“試潮台的時候，你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你听懂了一半。”
“現在呢？”
林木想了想。
“多懂一點。”
葉照空笑了笑。
“夠了。”
兩人沒有繼續談。
很多東西。
說得再多，也不如昨日那一掌。
林木自己其實也已經想明白另一件事。
烏沉第一輪為什麼選他。
不是因為看不起。
也不是踫巧。
四個人里。
白棲本身就是八階化形妖修。
又熟悉烏沉血脈。
秦守岳掌陣。
整個外圍封鎖都圍繞他展開。
葉照空氣息沉穩。
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第一次同階斗法。
剩下的林木。
雖然元嬰氣息不弱。
神識甚至偏強。
可法力與肉身之間那種“新”的感覺，很難完全藏住。
剛結嬰不久。
同階是能看出來的。
林木以前在金丹境時。
也能從低階修士拔劍的動作里，看出誰真正殺過人。
能從對方御器時多余的停頓里，看出誰剛換功法不久。
如今。
只是輪到別人看他。
沒什麼可不服。
真正該做的。
是下一次別讓同樣的東西再有用。
半日後。
四人傷勢和法力都恢復得差不多。
秦守岳終于把那面斷裂的四象水門旗重新拿出來。
旗桿已經拆開。
那片灰黑副潮骨單獨放在一塊白玉板上。
“先不追人。”
秦守岳道。
“看路。”
葉照空坐到旁邊。
“這東西真能還原？”
“能還原多少，不知道。”
秦守岳道。
“但肯定比現在順著海水亂找強。”
白棲伸手拿起副潮骨。
妖力沒有灌進去。
只用指腹輕輕摩挲表面那些極淺潮紋。
“這不是單次用的。”
“什麼意思？”
林木問。
“黑礁海以前用副潮骨配主盤。”
白棲道。
“每次走舊路。”
“潮壓和節點都會在骨紋里留一點痕。”
“不是刻進去。”
“是慢慢養出來。”
秦守岳眼神微動。
“所以里面有舊記錄。”
“有。”
白棲將潮骨放回。
“但你們人族的陣法把它重煉過。”
“很多東西混在一起。”
“我分不出來。”
秦守岳點頭。
“這才叫林道友過來。”
林木沒有推辭。
大衍神識緩緩落下。
沒有強行探入骨片最深處。
而是從最外層開始。
副潮骨里殘留的水勢回響並不規則。
有新有舊。
有些很清晰。
有些只剩下一點模糊壓力。
若只靠普通神識去看。
像幾十道互相壓在一起的水紋。
很難分出先後。
林木先看最強的一層。
那是昨日剛剛留下的。
水門旗開啟。
深層暗潮被強行牽動。
隨後第三測潮樁引爆。
潮路中斷。
最後烏沉以妖血強行續開一線。
這一段最清楚。
秦守岳把它拓出來。
白棲負責辨認其中幾個舊節點。
“這里是沉玉海眼南側。”
“這邊往下。”
“再往西南。”
“這個轉折我見過。”
幾人一點點往前。
到了副潮骨斷裂處。
最新的一層回響也跟著斷了。
葉照空皺眉。
“就這些？”
“先別急。”
林木沒有收神識。
因為最新水紋下面。
還有別的東西。
一層很淡。
再下一層。
更淡。
每一層都像同一塊骨頭經過不同水路以後留下的薄影。
林木開始將它們一一分開。
最開始只能分兩層。
後來是三層。
四層。
足足過了兩個時辰。
白玉板旁已經多出十幾枚拓印玉片。
葉照空看了一陣。
最後干脆起身。
“我看不懂。”
秦守岳頭也沒抬。
“那就警戒。”
葉照空倒不介意。
走到礁台外側坐下。
很快連人影都淡了下去。
林木繼續分。
越分。
越覺得不對。
“秦道友。”
“嗯？”
“這些不是同一條路。”
秦守岳停下手。
白棲也抬頭。
林木將三道水紋分別投到半空。
“這一層。”
“下沉後向西。”
“這一層。”
“在同樣深度，卻先往北繞。”
“第三層更早。”
“根本沒經過沉玉海眼。”
秦守岳盯著看了一會兒。
眼神慢慢亮起來。
“不是一條逃路。”
“是路網。”
白棲沉默了一下。
“應該是。”
接下來。
三人用了更長時間整理。
等日頭偏西。
一張極其殘缺的舊潮圖終于浮在幾人中間。
不是完整地圖。
只是一小塊。
總共能辨認出五個節點。
其中三個對應的水壓結構已經徹底崩壞。
顯然早就不能用了。
第四個就是沉玉海眼。
第五個則在西南。
沒有名字。
只有一道古老的黑礁海潮紋。
白棲看了很久。
“回潮群礁。”
秦守岳抬眼。
“現在的廢礁海？”
“以前不叫廢礁海。”
白棲道。
“幾百年前。”
“那里是黑礁海往西走的一處中轉水域。”
“高階妖修換潮。”
“商船避大風。”
“有時也在那里和人族換貨。”
葉照空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後來怎麼廢了？”
“一次海震。”
白棲道。
“不是普通海嘯。”
“海底靈脈斷了幾條。”
“主潮改道。”
“原本能走的路廢了大半。”
“高階海獸慢慢都搬走。”
“人族商船也不去了。”
“最後名字都改了。”
林木看著那處節點。
“烏沉為什麼往廢地方走？”
白棲道︰
“因為廢了。”
林木明白。
一處繁盛海域。
才會有人。
有巡察。
有商船。
有勢力爭奪。
一處已經廢掉幾百年的舊中轉地。
反而沒有多少人會特意去看。
對逃亡者來說。
沒有價值本身就是價值。
秦守岳卻沒有只看逃路。
“回潮群礁以前有沒有水靈礦？”
白棲看他。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