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李崇遠又去了一趟留院。
他推門而入時，臉上帶著一掃前幾日陰霾的輕松笑意，步履都輕快了幾分。
“只待那陸文淵受審之後，你也就可以出去了。”李崇遠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像是要洗去連日奔波的疲憊。
他拍了拍趙景的肩膀，語氣里滿是寬慰︰“就算陸文淵說的是真的，咬定了你打探地庫的事實，問題也不大，安心待著吧，該吃吃，該喝喝。”
趙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也跟著松泛了些許，他站起身來，對著李崇遠拱了拱手。
“多謝李大人為我奔波許久！”
李崇遠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都是自家人，無需見外。”
為了讓趙景徹底安心，他甚至還特意壓低了聲音，繪聲繪色地描述起在司主沈鴻遠面前對質時的場景。
“你是沒瞧見，當司主他老人家都認可了那《玄壇伏虎功》之後，宋沉那張臉，嘖嘖，跟吃了蒼蠅一樣難看！想再開口狡辯，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那狼狽模樣，真是大快人心！”
李崇遠說得眉飛色舞，仿佛親眼見證了一場大勝。
趙景配合地露出一抹笑意，心中卻明鏡似的。
這李家，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地為了保自己，而是看上了那所謂的“裴玄遺寶”。如今拿了一本《玄壇伏虎功》回去，算是有了交代，自然也就不再那麼緊繃。
不過，無論如何，眼下的危機總算是解了。
“我先走了，你且安心。”李崇遠又囑咐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趙景點點頭，親自將李崇遠送至門外，看著他輕快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後。
風波，總算是暫時平息了。
趙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回到屋中。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等此番事了，便立刻動身返回方州。
運京這潭水，實在太深，也太渾濁，耽誤自己修行。
一旁，陸文淵的虛影靜靜地飄著，看著趙景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心中涌起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不忍，也有一絲愧疚。
但那絲愧疚很快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化作了堅硬的冷漠。
事到如今，已是騎虎難下。
自己正面臨著生死危局，縱使之後的事情會牽連到趙景，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再者，自己臨走時，會將那部六境功法作為補償留下，也算是全了當初的諾言，兩不相欠。
想到此處，陸文淵心中最後一絲動搖也徹底消散，他必須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
……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開。
司法堂，陰暗潮濕的地牢深處，散發著經年不散的血腥與霉腐氣息。
陸文淵被鐵鉤穿透琵琶骨，懸在囚室中央。他低垂著頭，氣息微弱，仿佛已經認命。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身旁一團虛無的陰影里，新的武道“果身”，正在緩慢地凝結成形。
雖然形態尚不穩定，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但終究是快要成了。
他心中總算松了口氣。
為了能加速凝聚這具果身，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其余幾具果身的力量盡數抽調而來，這才勉強湊夠將這武道果身給重新凝聚。
拆東牆，補西牆。
如今，他其余的果身已虛弱得宛若風中殘燭，隨時可能消散。
但這是唯一的辦法，若是按照正常的流程來恢復，只怕不等果身凝聚，他自己早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就在這時，一陣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甬道之中。
那腳步聲徑直朝著他所在的囚室而來。
陸文淵眉頭猛地一皺，艱難地抬起頭，透過柵欄向外望去。
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眼中瞬間被驚駭與難以置信所填滿！
張沐離！
運京的另一位魔胎通幽！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快！
不是說要幾日的功夫嗎？
這才過去了兩日，他怎麼就回來了！
“吱呀”一聲，囚室的鐵門被打開，身形高大的張沐離帶著兩名司吏走了進來。他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煩躁與戾氣，一腳踹在旁邊的刑具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前面說得那般十萬火急，催命似的把老子叫回來，現在倒好，這般輕飄飄地打發我？”
他聲音粗啞，充滿了火氣。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司吏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張大人從外面一回來，便被楚瀟紅大人直接叫來了地牢，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只交代說，讓犯人把功法再審出來對照，隨便問幾句，錄個檔，便可以結案了。
這前後的巨大反差，讓張沐離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誰敢去觸他的霉頭。
陸文淵看著那暴躁的張沐離，又看了一眼身旁尚未完全穩定的果身，心中焦急萬分，如墜冰窟。
張沐離卻根本沒有多余的問話，他大步走到陸文淵面前，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冷光，二話不說，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便直接蓋在了陸文淵的天靈蓋上。
“嗡！”
磅礡而精純的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順著他的掌心，向著陸文淵的腦海之中蜂擁灌入！
與此同時，留院之內。
盤膝靜坐的趙景猛然睜開了雙眼。
就在方才，他耳邊響起了陸文淵一聲淒厲而慌張的呼喊，隨後便戛然而止，徹底沒了聲息。
趙景眉頭緊鎖，心中一沉。
他沒有絲毫猶豫，心念一動，一團黑氣自身後涌出，凝聚成心災魔胎的模樣。
通過魔胎的感知，他“看”到了。
那道屬于陸文淵的果身虛影，此刻正倒在地上，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正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隨時都有可能崩潰消散。
地牢之中，魔氣狂涌。
在張沐離那蠻橫的魔氣灌腦之下，陸文淵懸吊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扎起來，幅度越來越大。
“嘩啦！嘩啦！”
穿透他琵琶骨的鐵鉤，帶動著粗重的鐵鏈瘋狂作響，每一次晃動，都有暗紅的血液順著鐵鏈緩緩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這般酷烈的手段，足足持續了良久。
張沐離這才緩緩松開手，他听說此人乃是罕見的六境強者，是以方才灌輸魔氣之時，幾乎毫無保留，比當初審問那五境的繪圖使時，足足多用了三倍的量。
他看著眼前雙眼失神，渾身篩糠般顫抖的陸文淵，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哼！這就是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