绡姑娘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旋身之际，舞步未有丝毫紊乱，依旧行云流水，只是眼底深处，却悄然多了一抹警惕之色。
那两根搭在赵景与苏灵儿身上的无形丝线，随着她一个巧妙的转袖动作，便被不着痕迹地缓缓收了回来。
此时，为了腾出中央的空地，原先的桌案已被侍女们挪到了屋子两侧。
赵景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绡姑娘那张小桌上，眼神微微一动。
桌上摆放的几碟小菜，竟全是青翠欲滴的素食，连半分荤腥都瞧不见。
赵景心中若有所思。
直到一曲舞毕，绡姑娘收袖而立，屋内依旧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那些沉醉其中的公子哥才仿佛从大梦中惊醒，一个个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雷鸣般的喝彩声。
“如今已离宵禁不远，今宵已是尽兴，此次诗会便到此为止吧。”绡姑娘温婉一笑，声音柔和地宣布了诗会的结束。
随后，她莲步轻移，来到门前，亲自将这些意犹未尽的公子哥一一礼送出去。
当送到赵景面前时，她的目光在赵景和苏灵儿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轻声说道：“希望两位今夜尽了兴致。”
赵景呵呵一笑，拱手道：“当真是意犹未尽呐，从未见过舞得这般好看的。”
绡姑娘只是轻轻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下一位客人。
苏灵儿从头到尾其实都没怎么看那支舞，注意力全在桌上的点心，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好发表。
待到出了艺坊，外头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赵景带着苏灵儿走到楼下，转头对着她讲道：“你在此处等等，我去去就来。”
苏灵儿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赵景是要去做什么。
方才那根若有若无，搭在她额头上的白丝，她也是能感知到的。不过见赵景没有什么表示，她便也就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东西。
赵景趁着夜色，身形一闪，便绕到了艺坊的后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廊道，脚下微微用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跃了上去，稳稳地落在了长廊之上。
凭着血气的感应，他缓慢地走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轻轻将那扇虚掩的木门推开。
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光微微摇曳。
绡姑娘已经卸去了满头的钗环，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正端坐在桌旁。
她的面前，放着两杯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显然，她早就在等他了。
见到赵景进来，绡姑娘抬起眼帘，脸上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这位道友，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告知你的。”绡姑娘声音冰冷地说道。
赵景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吃不吃人？”
哪知赵景这句话一问出口，那绡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眼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怒意，仿佛觉得赵景这句话是在刻意羞辱她。
她猛地拂袖起身，宽大的袖口之中，无数细密的白丝如潮水般涌出，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微光。
屋内的灯火也随着她的动作，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股股白丝在半空中迅速交织，转眼便凝结成一张巨大的丝网，朝着门口的赵景当头罩了下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赵景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只是将体内那一直刻意收敛的气势，全然释放了出来。
刹那间，一股浑厚如神人擂鼓的血气威压，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那张来势汹汹的丝网，在距离赵景尚有数尺远时，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化作纷乱的丝线散开。
而那绡姑娘，更是如遭重击，当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膝一软，又重重地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之上，脸色煞白。
赵景的语气依旧平静，又问了一遍。
“你吃不吃人？”
绡姑娘连忙收起了护体的丝线，垂下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回话：“前辈……晚辈原型乃是一只白蚕，自开启灵智以来，从未吃过人，也从未伤过他人性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来到此城，也不过是借着艺坊人多，抽取些许精气，用以修行一门秘法罢了。”
赵景缓步走入门内。
他每靠近一步，绡姑娘的身子便抖得更厉害一分。
只因在她的感知当中，此刻走过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那溢满整个房间的磅礴气血，浓郁得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太古巨兽，那股冰冷的煞气，好似随时都会将她一口吞吃了一般。
“这城内，还有没有其他的妖魔？”赵景继续问道。
绡姑娘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答道：“有……有过两个修士寻过我。一个是城北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还有一个，是在东市的一家旧药铺。他……他常年用各种药材来培育选好的食材，待到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便将人抓了。他是这城内最霸道的，许多后来潜进城的妖魔，都被他赶跑了，就连几个修为比他高的，也都灰溜溜地退走了。”
“常年？”赵景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绡姑娘被他这语气吓得又是一抖，连忙点头：“约莫……约莫有两年时间了。”
“大运的官方就不知道？没有通幽司的人来过？”赵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纵使是边境城池，接连有人失踪两年，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见大运派人寻过他。”绡姑娘老老实实地讲道。
赵景沉默了许久。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放你一条生路，收拾东西，即刻便走吧。你若还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听到赵景这番话，绡姑娘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连连点头：“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这就走，这就走！”
赵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房间，来到外面的长廊上，直接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跳下了楼。
回到街边，却发现艺坊楼下不知何时变得十分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他挤进人群一看，便见到苏灵儿正俏生生地站在中间。
而在她的脚边，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哀嚎不止的汉子，个个手脚扭曲，显然是骨头都断了，鲜血流了一地。
苏灵儿见到赵景回来，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全然无辜的表情。
“不是我惹事的。”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官差的喝骂声：“都滚开！我倒要瞧瞧，他娘的到底是谁敢在街上惹事！”
赵景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汹涌而来的人群，随后转身就走。
苏灵儿也是嘻嘻一笑，连忙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巷子里面，周围围观的人群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待到那几名官差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问明了去向，赵景与苏灵儿早已扬长而去，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