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也是来参加绡姑娘的诗会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景和苏灵儿回过头。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玉佩，身量颀长，面皮白净，手里摇着柄折扇，眉眼含笑，瞧着颇为和气。
赵景挑了挑眉。
竟是醉仙楼雅间里的公子哥。
这么快又撞上了。
他血气感应一路都铺开着，并未察觉有人尾随，想来是真巧。
苏灵儿没有说话。
“这位公子是有办法带我们进去？”赵景笑道。
齐公子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齐某在这楼内还是有几分薄面。我看两位虽不是文士打扮，却也有这等雅兴，倒是难得。”
一旁的小厮连忙接话：“若是齐公子肯担保，那自然是没有问题。”
赵景心中好笑。
方才还是规矩大过天，转眼便没了规矩，这十两银子倒是揣得安稳。
齐公子抬手：“请。”
小厮赶忙挑开纱帘，将门扇打开。
齐公子十分洒脱，先行入内。赵景带着苏灵儿，不紧不慢地跟上。
门后还有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挂着字画，尽头透出暖黄的灯光，琴声也清楚了许多。
齐公子并未刻意等候，径直往里走，步子迈得轻快。
赵景落后几步，看着他的背影。
又是请吃饭，又是带进门，冲着谁来的，瞎子都看得出。
进到里间，屋内布置清雅。
地上铺着青竹席，墙角燃着一炉沉香，烟气细细地往上走。几张方桌分列两侧，坐了十余位文人公子，桌上散落着写满诗句的花笺，墨迹还未干透。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女子。
肌肤白皙如玉，眉目清丽，眉心绘有一点淡金色细纹。绛色罗裙外罩白色轻纱，一双水袖极长，垂落在地，堆叠在身侧。
想来这便是绡姑娘了。
见有人不经通报便走了进来，绡姑娘抬眼望了过来。
待瞧清是齐公子，她便十分得体地站起身，盈盈行了一礼。
“齐公子好，今儿个来得有些迟了。”
齐公子哈哈一笑，拱了拱手：“今日在家中作画，一时陷了进去，不小心便过了时候，见谅见谅。”
“这般心血之作，改日齐公子可要带过来给大家瞧瞧了。”绡姑娘掩唇调笑。
席间几位公子跟着起哄。
“齐兄的画，我等求了好几回都没见着。”
“就是，今日可不能再推脱了。”
齐公子选了一方空桌坐下，冲众人连连摆手，一副饶了我吧的模样。
看来他与绡姑娘，与这满座公子，关系都还不错。
这时，赵景与苏灵儿也走了进来。
众人都有些意外，诗会都过半了，后头竟还有人。
好几道目光落在苏灵儿身上，便挪不开了。有位蓝衫公子端着茶盏忘了喝，茶水顺着盏沿滴到衣襟上，也没察觉。
苏灵儿浑然不在意，只盯着桌上的点心。
桂花糕，松子酥，还有一碟蜜渍梅子。
赵景只看了一眼，便确定那股异样的血气就出自，上方的女子身上。
“没想到还有两位新朋友。”绡姑娘看起来并不意外，笑意温婉，“这两位可是齐公子的友人？”
赵景拱手，呵呵笑道：“我与小妹都是跑江湖的，一直憧憬这等风雅之地，便过来体验一番。恰好齐公子心善，便带我们二人进来了。”
这话说完，席间几位公子互相递了个眼色。
跑江湖的？
哪还瞧得明白这些诗？只怕连花笺上的字都认不全吧。
有人低头抿茶，嘴角压着笑。也有人看向齐公子，似在琢磨他为何带这两人进来。
齐公子摇着扇子，神色如常，半句也不解释。
赵景面不改色。
绡姑娘笑了笑，十分大度：“既然进来了，那也是有缘。况且诗会也告一段落了，我便献上一舞，请这位大侠与侠女鉴赏，不知如何？”
果然是艺坊的头牌，人情世故当真厉害。
满堂顿时喝彩，拍手声连成一片。
“本还以为今晚见不到绡姑娘一舞了。”
邻桌一位圆脸公子转过头来，冲赵景拱了拱手：“看来也得多谢大侠与侠女了。”
赵景也笑笑，回了一礼，在另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苏灵儿早已挨着他坐好，伸手便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赵景心里却在琢磨。
一个妖魔，混在艺坊里当头牌，日日陪着这些公子哥饮酒作诗。
图什么？
总不能真是喜欢作诗吧。
绡姑娘起身离座。
几名侍女连忙上前，将屋子中央的桌椅挪到两侧，空出一片地方。又有两名侍女捧出一张七弦琴与一架方响，在角落摆好。
琴弦一拨，铮然一声。
方响随即跟上，铁片相击，清越悠长。
绡姑娘立在中央，垂首静了片刻，水袖拖在竹席上。
乐声渐起，她抬起双臂。
两道水袖被扬上半空，铺展开来，又飘飘落下。
她足尖点地，旋身而转。罗裙绽开，白纱翻飞，长袖绕着她一圈圈缠上去，又一圈圈散开。
琴声转急，她的袖也跟着急。
一抛，一收。
袖角扫过灯火，烛焰摇了几摇。
方响落下一记重音，她腰肢后折，长袖甩向两侧，几乎要扫到前排公子的脸上，又在将触未触时收了回去。
满座屏息。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捏着的花笺掉在地上，也不去捡。
齐公子也不摇扇子了，折扇搁在膝头，看得出神。
众人如痴如醉。
唯有赵景，眉头皱了起来。
每一回水袖挥动，袖上都有淡淡灵光流转。随着灵光，袖中牵出一缕缕细白丝线，肉眼难见，顺着舞姿飘散出去。
丝线搭在满座宾客身上。
一根接着一根，丝线微微一颤，宾客身上便有些许精气被引了出来，顺着丝线往回走，汇到绡姑娘身上。
满座宾客早已神魂摇荡，目光随着水袖起起落落，毫无察觉。
有两根丝线，也朝着赵景这桌飘了过来。
赵景没有动。
丝线搭上他的肩头，另一根落在苏灵儿的脑门上。
苏灵儿正伸手去够那碟蜜渍梅子，只是看了一眼赵景，便继续刚才的动作。
赵景心念一动，浑身血气便收拢起来，锁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板着脸，看着前方。
舞到一半，绡姑娘便发觉了不对。
她旋身之时，余光扫过角落里的桌子。
年轻武人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点迷醉。
他身旁的姑娘，还在往嘴里塞梅子。
扎在二人身上的丝线，一动不动，不见半点精气回传。
绡姑娘心头一沉。
她今夜本无意起舞。
诗会过半，她已有些乏了。偏偏闯进来一位武人，一进门，她便嗅到了他身上的精气，旺盛得惊人。
所以她才开了口，说要献舞。
这一支舞，本就是奔着他来的。
可如今，丝线搭上去了，却好似搭在了一块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