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点之中，苏灵儿正绘声绘色地转述着街上的见闻，从哪家掌柜梦见自己的货物全都站起来要吃它，到哪个老汉被梦里的妖魔吓得半夜惊醒，说得眉飞色舞。
潇潇子听得嘿嘿直笑，揣着手，满脸的得意之色，凑到赵景身边。
“你看，这火候就差不多了。”
赵景却没理会他，只是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一直落在那截悬浮的暗水木与那枚圣痕之上。
几天过去，那截暗水木周围的符文流转不休，散发着幽微的光芒，而一旁的圣痕却依旧是那副黑沉沉的模样，与之前相比，瞧不出半分变化。
这东西，到底行不行啊。
赵景心中不免有些嘀咕。
潇潇子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脱去那身显眼的法袍，穿回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瞧着就像个云游四方的寻常老道。
他笑嘻嘻地冲赵景和苏灵儿拱了拱手：“我出去忙了。”
苏灵儿笑着与潇潇子挥了挥手，目送他离去。
南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寡妇柳三娘正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院中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盆里的衣裳。
她丈夫死得早，她就靠着替人浆洗缝补这点微薄收入，熬了十几年，总算把儿子石平拉扯成人。
石平在码头粮行寻了份帮工的活计，眼看日子刚有了点起色，偏偏这几日，她夜夜都被噩梦缠身，总是梦见浑浊的洪水冲垮屋子。每日醒来都是心口发慌，身心俱疲，如今连捶衣的捣衣杵都快要握不住了。
一想到旁边还堆着好几盆没洗的衣物，她心下不由得更为烦闷。
接连数天都睡不安稳，今天估摸着，都不一定能洗得完这些衣服了。
就在柳三娘心中暗自感叹之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家那破旧的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须发皆白，身穿干净道袍的老道士，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她。
柳三娘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想起了近来城中那些人口失踪的传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捣衣杵，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厉声喝道：“哪来的？去去去！”
那老道见柳三娘这般模样，倒也识趣，没有踏进院门，只是站在外头，隔着门槛拱了拱手。
“这位善人，老道我路过此地，口渴得紧，想与你讨一碗水喝。”
柳三娘听他言语客气，不似恶人，可心中戒备未消，只是抿着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院外的老道却也十分耐心，并不催促，依旧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身板挺直，显得相当体面。
看着老道这番做派，柳三娘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放下捣衣杵，转身去到院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走到门口递了过去。
老道士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缓缓说了一句：“感谢善人，愿你得福。”
说完之后，他才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木瓢，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瞧着这老道士确实并无恶意，举止做派与街头那些咋咋呼呼的算命先生全然不同，柳三娘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道长，你是有真功夫的吗？”
老道士缓缓放下水瓢，摇头道：“善人，老道可不会武功。”
柳三娘连连摆手，有些急切地解释：“我说的不是功夫……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武功，是那种……真功夫。”
“请善人言明，你是否有所难处？”老道士见她有些语无伦次，便出声提点。
得了老道士的提醒，柳三娘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口子，连连点头：“我最近睡不好，老是做噩梦，不止我，这街坊四邻，好多人都在做噩梦。老道士，这事你能管管不？”
老道闻言，抬手抚了抚自己花白的长须，不紧不慢地说道：“兴许是善人你近来太过劳累，不如早些安歇？”
柳三娘一听这话，顿时觉得眼前这道士也就是看着卖相好些，与那些骗钱的并无二致，当即有些失望。
“那么多人都做梦了！你不行就不行，说这些有的没的。”
老道哈哈一笑，反问道：“可那么多人，每日里不都很是劳累吗？”
柳三娘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回不了话，顿时一瞪眼，没好气地催促：“糟老头子，坏得很，你快些喝，喝完我还要干活呢！”
老道士听话地仰起头，将瓢中剩下的清水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瓢双手递还给柳三娘。
柳三娘一把接过瓢子，正要转身，老道士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善人，近日这城中劫气丛生，恐怕将有大劫降临。今日你渡我一瓢水，那我也渡你一劫。”
说罢，老道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册子，递了过去。
柳三娘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得亏小时候娘家也曾阔绰过，让她学过几个字，否则还真瞧不明白。
只见那泛黄的封皮上，写着《迎明经》三个字。
“诵此经，可让你在夜梦之中避开灾劫，跳出劫难。”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柳三娘猛地抬头一看，那老道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巷口。他遥遥地对着柳三娘拱了拱手，便转身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柳三娘低头翻了翻那本薄薄的册子，里头的字句她大多都识，但不知写的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个打算骗长线的？
她撇了撇嘴，随手将那本子丢在门边的柴堆上，转身回去继续捶衣、做饭、缝补，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暮色渐渐降临，石平从粮行干完活回来，浑身都是力气被抽干的疲惫，胡乱扒了两口饭便一头倒在床上睡去，实在是困乏到了极点。
纵使明知睡下去很快便会被噩梦惊醒，但早些睡，总归能多歇息片刻。
柳三娘收拾完碗筷，独自坐在床沿，一想到今夜只要合上眼，便又要面对那滔天的洪水与河中爬出的妖物，心里便怕得发紧。
她在床边枯坐了许久，犹豫再三，终是长叹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借着昏暗的月光，将那本《迎明经》从柴堆上捡了回来。
回到屋里，她就着油灯火光，将册子上的字句，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念出了声。
“天明地静，幽夜归藏。”
“众生安寝，万恶退避。”
“圣子垂怜，护我城疆。”
“心无杂念，梦入神光。”
……
经文的字句不多，她反复念着，念到末尾，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涌了上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
她靠着冰冷的床头，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