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桥城，窝点。
院子中央，赵景、潇潇子、苏灵儿三人围着阵眼，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暗水木依旧悬在半空，符文绕着它打转，幽光明明灭灭。
变化出在旁边。
几日来黑沉沉毫无动静的圣痕，此刻竟有几缕微弱的黑气绕着它打转，时聚时散，细得几乎要看不清。
苏灵儿歪着脑袋凑过去瞧，鼻尖都快碰上了。
“啧啧。”潇潇子揣着手，绕着阵眼走了一圈，“前几日还跟块烂石头似的，今日倒是活过来了。”
赵景盯着黑气看了半晌，一拍大腿。
“原来要念经了，才能充能啊！”
潇潇子脚步一顿，扭过头来，一脸古怪。
“什么意思？”
充能这词，他活了这么些年，闻所未闻。
赵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这圣痕有效果，我们不是白忙活。”
提起来的心，总算落下了。
潇潇子眯眼笑了起来。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等它发芽就行了。”
苏灵儿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一戳黑气。
赵景眼疾手快，一把拍掉了她的手。
“别乱碰。”
苏灵儿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
接下来的事，也就用不着三人再费心了。
只需安心等着，等圣痕完全激活，便可走下一步。
有潇潇子的惑魂大阵压着，城中百姓夜夜噩梦缠身，由不得他们不去念这《迎明经》。
数日之后，《迎明经》在南城传得越来越广。
念过经的百姓，噩梦大多缓了下来。夜里被妖物追到绝处，天上便会落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暖烘烘的，好似一轮日头，将妖物照得化开。
街头巷尾，开始有人私下交流念经后的体会。
“你昨夜念了没？”
“念了，念了三遍才睡的，一觉到天亮！”
“当真？我家男人还说是骗钱的把戏……”
原本观望的人，听得多了，也渐渐动了心思。
偏偏这时，城中又接连出了两桩事。
先是城北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几个拾柴的孩童撞见了一具妖尸，半人半兽，早已僵硬。
紧跟着，东市一家旧药铺的后院，也拖出来一具。
官差顺藤摸瓜，撬开了药铺的地窖。
地窖里阴冷潮湿，药味混着霉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几口大缸挨墙摆着，缸里泡着黑乎乎的药汤。
墙角缩着十几个活人，个个皆是神色圆润，但却被铁链锁着，见了火把便往后躲。
一问，竟没一个是本地人。
这也是赵景主动引导的，本来还想着让城内百姓自己去发觉，可发现，连着好些天药铺关门都没人在意，就不得不将官差引进去。
消息一传开，附近百姓惊得天一黑便闭门落闩。
官府有意封锁，可地窖里抬出这么多人，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哪里封得住。
不出两日，满城皆知。
百姓们一合计，便将这事与梦中的圣子连在了一处。
梦里有圣子降妖，醒来城中便多了妖尸，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定是圣子在暗中护佑千桥城。
先前犹豫的人，这下纷纷动摇，四处托人讨要经本抄录。识字的帮着抄写，一本经书转手便能抄出十来本。
……
城主府，正堂。
一名属官双手捧着一本手抄的册子，呈到案前。
“城主，这便是如今城中流传的《迎明经》。南城十户里头，少说有六七户都在念，北城和东市也开始有人传抄了。”
张平野接过册子。
纸是最便宜的草纸，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写错了，拿墨团涂掉重写。
他一页一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可有查出这经文的来历？”
一旁的衙司总捕连忙出列，抱拳躬身。
“属下已经彻查了好些天，这经书的由来五花八门，有说是道士传下的，还有说是捡的，实在难以分辨。”
张平野合上册子，抬眼打量着他。
“看你面色，这几日可是比之前好上许多啊。”
总捕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前些日子他熬得眼窝深陷，如今眼底的青黑消了大半，人也精神了不少。
“这……”
总捕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晌，才低着头讲道：“我家婆娘也是念上了，她就在床边念叨，我也听到了，夜里……就真的没有做噩梦了。”
堂下几个属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有人低头去瞧自己的靴尖。
张平野沉默良久，也没多说什么。
“继续打听经书的来历。各处提高警惕，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变。”
“是。”
众人应声告退。
待堂中空了下来，张平野才站起身。
他之所以没有多言，乃是因为昨夜……他也梦见了一道好似太阳的身影。
他从未念过经。
没有来由，就是这般突然。
张平野快步回到房内，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县城内百姓为平噩梦，已是有不少人皆颂此经，恳请通幽司部快些支援，此等场面波及大范围平民百姓，疑似……出自人仙阁之手。
写到人仙阁三字，笔锋顿了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将信纸卷好，塞进竹筒，绑在玄鸽腿上，推窗放了出去。
玄鸽扑棱棱振翅，掠过屋檐，越飞越小。
张平野望着天边，长叹一声。
这已经是他发出去的第十封信了。
前面九封，回来的都是公式般的回应，叫他控住大局，等候支援。
可如今城里的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愈演愈烈。
他一个凡俗城主，拿什么去控？
……
北城。
赵景照旧出门查探局势。
这世道没有网络，单靠一本本经书口口相传，终究慢了些。可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新招数。
日头偏西，菜市街上人声嘈杂。鱼腥味混着烂菜叶的酸气，扑面而来。
街边一个菜摊后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衫，身形干瘦，面前的竹筐里摆着几把青菜，几根萝卜，还沾着湿泥。
老奶奶双手合在胸前，闭着眼，嘴唇翕动，低声念着什么。
赵景路过时多听了一耳朵。
“天明地静，幽夜归藏……众生安寝，万恶退避……”
他脚步一顿。
《迎明经》？
赵景心下诧异。经书眼下才在南城传开，北城这边还没几个人知晓。难不成这卖菜的老奶奶是从南城过来的？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站在菜摊前静静等着。
老奶奶一句一句念得极慢，念完整套经文，又默了片刻，才睁开眼。
见摊前站着个人，她脸上立时堆起笑来。
“后生，买菜啊？”
赵景点点头，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挑拣起来。拿起一把青菜翻了翻，又掂了掂两根萝卜。
付钱时，他才顺口一问：“大娘，你刚刚念的是什么嘞？”
老奶奶眼睛顿时一亮，连铜钱都顾不上数，身子往前一倾，神情虔诚得很。
“我念的是《迎明经》！后生我跟你说，这经啊，能庇大劫，梦里有圣子护佑！念了就不做噩梦了！”
赵景当即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你这真的假的？大娘，你把经书给我瞧瞧？”
老奶奶连连摇头。
赵景一怔，刚刚不还是挺热情的吗？
哪知老奶奶又开口讲道：“我没经书，就算有，我也不识字。”
“是前几夜在梦里啊，我被妖怪追着跑，耳边突然就冒出来了。我跟着念，醒来之后便全都记住了。”
赵景愣在了原地。
梦里？
他面上不显，只是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啊！倒真有些门道！”
说着便站起身，拎起青菜萝卜准备走人。
“小伙子啊！我念给你听啊，别走！”
老奶奶见他要走，急得从小凳上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袖子。
赵景摆摆手，脚下不停。
“大娘，我家里衣服忘了收，我先回去了。”
他步子迈得飞快，拐过街角，才慢了下来。
心中直啧舌。
这他娘的是啥情况？
直接在梦中得传《迎明经》？
潇潇子只管散发经书，惑魂大阵只管造出噩梦。这仪式里头，也从未提过梦中传经这一条。
不是他们做的。
赵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青菜，水珠顺着菜叶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心中沉了下去。
这事情，好像有些不可控了，问题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