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翻过院墙，双脚刚沾地，就看见屠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赵景提了提手里的青菜萝卜，笑道：“屠兄，你这是伤养好了？真凑巧，刚好买了些素菜。”
屠彪却摇了摇头。
他两只前爪搭在膝上，长耳朵耷拉着，神色有些古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蹲在廊下啃果子的苏灵儿抢着答话，嘴里还塞着半口果肉，含含糊糊。
“屠彪做噩梦嘞。”
赵景一听，一脸见鬼的模样。
屠彪可是二劫修为的妖魔。
伤得再重，底子也摆在那里，何况房里还布着隔绝阵法。
这都能被惑魂阵勾出噩梦？
开什么玩笑。
吱呀一声，屠彪的房门开了。
潇潇子从里头钻出来，袖口沾着些阵纹的朱砂，一边拍打一边摇头。
“真邪门呐，屠兄弟这等修为也被干扰到了。”
他方才进屋，替屠彪把隔绝法阵又加固了一遍，前后补了数道禁制。
赵景把菜往石桌上一搁，看向屠彪。
屠彪挠了挠耳根，语气有些不确定。
“兴许是我受伤太重，神魂太虚弱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信。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嘴动了动。
“不过赵兄背后的那位，竟是这番模样，倒与你时常唤出来的魔胎完全相反。”
说着，屠彪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梦里那道身影落下来时，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晒着的一床棉被。
这般温暖的存在，怎么到了赵兄手上，就变得这么邪性？
赵景没接话。
他盯着屠彪嘴角挂着的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笑容，他见过。
菜市街上那个卖菜的老奶奶，念经时脸上就是这副神情。
赵景一个箭步凑过去，双手按住屠彪的肩膀，手上用了几分力气。
“屠兄，可千万别着了道，都是幻觉，醒醒！”
屠彪被他按得身子一晃，眼神却还是散的，望着院子上空，好似在找什么。
苏灵儿停下了啃果子，歪着脑袋看过来。
潇潇子也收起了嬉笑，揣着手凑近两步。
院子里静了片刻。
过了一小会儿，屠彪才猛地回过神。
他额头上的绒毛冒出一层细汗，湿成一绺一绺，嘴里只挤出两个字。
“这……这……”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下去。
潇潇子见状，连连摆手催促。
“屠兄弟，你快些进去吧，我可不想每天听你念迎明经。”
屠彪不敢耽搁，起身便钻回房内，关紧了门。
门缝里透出阵法的微光，明了两明，又暗下去。
赵景一脸凝重。
屠彪这一出，比那卖菜的老奶奶更让他心里发沉。
凡人被影响也就罢了，二劫的妖魔都挡不住，这圣痕还没完全激活呢。
潇潇子摸着下巴，眼珠子一转，扭头看向苏灵儿。
“你这天天打瞌睡的，没有做噩梦？”
苏灵儿挠了挠脸，满脸遗憾。
“我听说梦里有人一起玩诶，还特意去睡了一觉，没见做梦。”
赵景嘴角一抽。
“她要是做梦了，那就不是开玩笑了，这不得连夜出城啊？”
潇潇子愣了愣，没听明白。
赵景也没打算解释。
自己和苏灵儿都不同单位的，这要是真把手伸过去，在苏灵儿的梦里碰上了，得闹腾成啥样？
他越想越觉得不保险。
心灾魔胎能直接钻进紫烛天龙的道场里大闹一场，谁敢打包票，它不会盯上苏灵儿？
赵景板起脸，看向苏灵儿。
“你可别瞎胡闹，不要再睡了，万一闹出什么事，就麻烦了。”
苏灵儿讪笑着点头，嘴里应着好好好。
眼神却往一旁的房间瞟了一下。
赵景瞪了过去。
苏灵儿脖子一缩，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继续啃果子，啃得格外认真。
赵景这才转身，走到院子中间的桌子旁，看起了圣痕。
暗水木依旧悬在半空，符文绕着它转，一圈又一圈。
下面搁着的圣痕，却与前几日大不相同了。
黑气比之前浓密了许多，一缕缕缠在石面上，聚着不散。
石面的纹路里隐隐透出暗光，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完全激活？
三五日，还是一两个月？
他估算不出来。
夜风从河面吹进院子，带着水腥气，黑气被吹得晃了晃，又贴回石面上。
……
时间又过了十多天。
《迎明经》在千桥城已十分普及。
为了逃避噩梦，茶馆里有人念，码头上有人念，连私塾里的蒙童摇头晃脑背的也是天明地静。
城主府的告示贴出来，严禁传抄妖书。
第二天一早，告示就被人揭了下来，纸上只剩几块糨糊印子。
官差巡街时吆五喝六，可走在后头的几个，嘴唇也在偷偷翕动。
没人说破。
谁夜里不想睡个整觉呢？
晌午时分，主街上人流熙攘。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顺着人流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四处张望。
老者身形清瘦，一身灰褐麻衣，拄着一根青竹杖，竹节磨得发亮。
他须发稀疏，面皮枯黄，瞧着就像个进城探亲的乡下老汉。
青年则是书生打扮，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柄折扇。
他眉眼生得不差，偏偏嘴角总吊着，走路时肩头一晃一晃，满脸轻佻。
二人走到一处街角，停下了脚步。
墙根底下，缩着三四个挑夫。
其中一个识得几个字，捧着一本卷了边的册子，一句一句往下教。
其余几人跟着念，念错一个字，便从头再来。
青年用折扇敲着手心，看得津津有味。
“三长老，没想到谍报上所言不差，这地儿这般诡异，确实挺像我们干的。”
他呵呵一笑，扇子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被唤作三长老的老者没笑。
他拄着竹杖，目光在那几个挑夫身上停了停，又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
十个里头，倒有五六个嘴里念念有词。
“此处定然是妖魔的手笔。”
老者眼中透出思索。
“若是与他们联手，或许我们也能在这千桥城，拿些好处。”
青年摇了摇头，把扇子一合。
“恐怕有些难，他们看起来就是奔着这些凡人来的，哪还容得上我们血祭？”
他觉得三长老想得太多了。
人家费了这么大功夫布局，满城的凡人都已经攥在手心里，凭什么分一杯羹出来？
老者却呵呵一笑，满脸褶子挤在一处，倒显出几分和气。
“那可说不准。他们做事这般藏头露尾，兴许修为不高。”
“到时候我们教训教训，买卖不就成了？”
青年一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嘿嘿嘿！”
笑声不大，混在街上的叫卖声里，谁也没留意。
“不过也不要忘了我们的正事。”
三长老握紧竹杖，抬眼望向城西的方向，眼神冷峻。
“这次，定然要整个大运痛上一痛！就看能够逮住哪个大鱼了！”
青年收起了轻佻，拱手弯腰，笑着恭维道：“这是自然！这次三长老将计就计，以身入局，自然无往不利！”
老者没再说话，拄着竹杖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