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已经醒了。
王珍珍的声音落下，大厅里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双眼睁着，却没有焦点。脸上没有表情，嘴角还保持着刚才张口的弧度。
我往前走了一步。
珍珍，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没有反应。
马小玲已经把伏魔棒横在身前，金色符文沿着棒身一节节亮起。
林凡，退后。
她体内没有鬼气。
我知道。
那你还准备动手？
我准备把不属于她的东西逼出来。
马小玲抬手一挥，三张黄符贴在王珍珍身后的墙上。符纸刚碰到墙面，立刻被一层水汽浸透，墨迹散成一团。
王珍珍的身体晃了晃。
小玲……
这一次，声音变回了她自己的。
马小玲立刻收起伏魔棒，扶住她的肩。
珍珍，你刚才说了什么？
王珍珍眨了几下眼睛。
我说什么了？
女娲已经醒了。
女娲？
她脸上的茫然不像装的。
我不认识女娲啊。小玲，我是不是又梦游了？
王珍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全是水，街道、楼房，还有……
她忽然停住。
还有什么？马小玲问。
有人在哭。
王珍珍闭了闭眼。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大厅左侧的三盏灯，啪、啪、啪，接连熄灭。
黑暗里，王珍珍的嘴唇动了起来。
他们又死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灯。
灯灭的位置，正好对应她梦里倒下的三个人。
珍珍，别闭眼！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皮肤很凉，腕骨下却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流动。那股力量没有鬼魂的阴冷，也没有僵尸血的暴戾，细得像埋在土里的根须。
吞噬系统自动浮现在视线里。
【目标：王珍珍。】
【检测到微弱本源力量。】
【力量性质：大地之力。】
【吞噬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
【警告：目标灵魂结构与本源力量已经绑定。强行吞噬，将导致灵魂崩解。】
【是否吞噬？】
我看着王珍珍苍白的脸，按住了视线里的确认按钮。
【取消。】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宿主主动放弃吞噬。】
【获得临时权限：灵魂观测。】
你在看什么？
马小玲盯着我。
她身上有一缕大地之力。
大地之力？
沈月棠走了过来。
你能吞掉吗？
王珍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害怕。
马小玲的伏魔棒再次抬起。
我摇了摇头。
但不能吞。那缕力量已经长进她的灵魂里，硬拔出来，她会死。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马小玲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我，像是在重新判断一个自己已经下过结论的人。
你真的没动手？
我如果想吞，现在她已经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不吞？
因为她没伤害我。
只是这个原因？
我松开王珍珍的手腕。
还因为她是人。
马小玲握着伏魔棒的手慢慢放下。
她仍旧没有完全信任我，但眼里的敌意少了一点。
这句话记住。以后别忘了。
你可以随时提醒我。
我会收钱的。
她把一张镇魂符贴到王珍珍的额头上。
一小时三百。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九折。
王珍珍勉强笑了一下。
小玲，你什么时候还做起熟人生意了？
我一直都做。只是你以前没见过账单。
话音刚落，楼上又传来一声尖叫。
这次是况复生。
况天佑冲上楼梯，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我和沈月棠跟上去时，看见况天佑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撑着墙。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指甲已经刺进墙皮。
况复生站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一只玻璃杯。
爸爸，你怎么了？
况天佑没有回答。
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片阴影。他的眼睛泛着暗红，獠牙已经露出。
王珍珍在楼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很轻，却像直接钻进了况天佑的血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复生，带珍珍下楼。
声音仍旧平静，尾音却有些发颤。
况复生没有动。
爸爸，你的眼睛……
况天佑突然抬头。
这一声震得整条走廊都在回响。
我看见他右手背上的血管浮了出来，里面有一缕陌生的黑色血线，正沿着手臂往上爬。
复制血脉在自行增长。
而王珍珍每哭一声，那条血线就更深一分。
马小玲从楼下冲上来，手里已经捏着四张符。
况天佑，靠墙坐下。
别过来。
少废话。
我控制得住。
你控制得住，就不会让复生站在你面前不敢动。
况天佑咬紧牙关。
下一刻，他脚下的地板裂开一道缝。
马小玲趁着他分神，直接把两张符拍在他胸口。
符纸燃烧起来，白烟裹住他的肩膀。
况天佑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却没有倒下。
小玲，走。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绑在墙上。
我不想伤到你。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自己。
马小玲抬手结印，红绳从她腕间飞出，缠住况天佑的右手。
况天佑猛地一挣，红绳绷直。
我刚要上前，沈月棠按住了我的胳膊。
别碰他。
我知道。
马小玲已经坐到了况天佑面前。
她没有继续贴符，只把伏魔棒放在两人之间。
看着我。
况天佑低着头，呼吸越来越重。
马小玲，我说过，别靠近。
我也说过，按小时收费。现在你欠我十分钟。
你听不懂吗？
听得懂。你想把自己关起来，等血脉把你变成怪物，再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
况天佑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不会变成怪物。
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听我的。
马小玲将一张符折成三角，贴在他眉心。
数呼吸。吸气四拍，停两拍，呼气四拍。
没用。
没用也照做。
如果我失控……
我会打醒你。
你打不过我。
马小玲盯着他的眼睛。
那就一起死。
况天佑猛地抬起头。
马小玲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别让我动手。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拍。
两拍。
况天佑眼中的红色慢慢退了下去。
他仍然露着獠牙，手臂却不再挣扎。
马小玲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压住况天佑。
不是符。
是她没有把他当成一头必须被消灭的僵尸。
王珍珍的哭声再次从楼下传来。
况天佑的身体一震，喉间滚出低沉的声音。
马小玲抓住他的手腕。
况天佑，叫我的名字。
马……小玲。
再叫一次。
马小玲。
很好。继续。
她的拇指按在况天佑的脉门上，掌心贴得很紧。
况天佑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
我忽然听见了他的心声。
不是杀戮，也不是饥饿。
只有一句话。
别让她害怕。
马小玲也听不见。
但她好像知道。
她没有松手。
沈月棠收回目光，低声说道：
新界古庙有盘古遗民留下的碑。也许能解释大地之力。
现在去？
现在。
我看了一眼王珍珍。
她已经被况复生扶到沙发上，额头贴着镇魂符，眼睛却始终不敢闭上。
马小玲仍坐在况天佑面前。
我去古庙。我说，你留在这里。
你一个吞僵尸血的人，去找盘古遗民的东西？
所以才要带一个懂符的人。
沈月棠晃了晃腰间铜铃。
我陪他。
马小玲看着我们。
一个小时。找不到答案就回来。
如果有危险呢？
发信号。
她从包里取出一枚银色纸符，塞进沈月棠手里。
点燃它，我会过去。
沈月棠捏紧纸符。
你不是不想离开大厦？
珍珍需要我。
马小玲看了一眼仍在喘息的况天佑。
况天佑也需要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很快，她别过脸。
别想多了。我只是怕他把我的客户吓跑。
我没拆穿她。
夜里的新界没有路灯。
我和沈月棠沿着山道往上走，远处的城市灯火被雾气切碎。古庙藏在半山腰，庙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门缝里却有新鲜香灰。
沈月棠用铜铃碰了一下门板。
门自己开了。
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破旧供桌。
供桌上放着一只银色怀表。
我停在门口。
许沉舟的。
怀表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痕，银色表盖上刻着盘古血纹。
沈月棠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表盖，庙里的香火全部熄灭。
怀表自行打开。
里面没有齿轮。
那是一片被压缩到指甲大小的土地。
土地中央立着一口枯井，井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时，沈月棠手里的铜铃掉在了地上。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脸很模糊，只有声音还保留着生前的温度。
月棠，你长这么大了。
沈月棠扑到怀表前，手指穿过银色光幕，却什么也抓不到。
你为什么不回来？外公说你被厉鬼拖走了。
是许沉舟带走了我。
沈月棠的脸色一点点变冷。
他杀了你？
不是。
女人看向我。
他救了我。九曜命理会想把我炼成灵脉钥匙，许沉舟毁掉了仪式，把我的残魂封进怀表。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相信，隐瞒也是保护。
我看着怀表里的土地。
他现在还在保护你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变了。
山风穿过破庙，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许沉舟准备把你送进命运修正仪式。
我问：送我？
你是吞脉者，也是命运之外的人。只有把你填进修正仪式，香港的灵脉才能暂时稳定。
沈月棠盯着我。
他要用你换香港平安。
怀表里的女人闭上眼。
沉舟以前会救一个人，再想办法救其他人。现在的他，会先计算该牺牲谁。
我没有说话。
这和我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许沉舟，已经是两个人。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一个替女孩挡住火焰的人，未必会永远站在火焰外面。
沈月棠握住怀表，指节泛白。
有没有办法救你？
先阻止女娲借梦降临。
她为什么选珍珍？
女人看向远处的城市。
因为王珍珍的灵魂很干净。她能承受大地之力，也能让所有人看见灭世之后的景象。
怀表里的土地突然裂开。
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
快回去。女娲已经找到她了。
我们赶回嘉嘉大厦时，整栋楼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盏。
王珍珍坐在大厅中央，双眼紧闭。
马小玲还守着况天佑。
况天佑的手腕被红绳缠住，脸色已经恢复正常，马小玲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刚踏进大厅，王珍珍突然睁眼。
她看见了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王珍珍的笑。
她的瞳孔一金一褐，眼底浮出蛇形纹路。
大厅最后一盏灯熄灭。
窗外，血月升到最高处。
王珍珍站起身，声音穿过整栋大厦。
林凡。
你就是命运修正里，必须被杀死的那个人。
她抬起手，指向我。
想让人类活下去，先杀死林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