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床柱上，手搭在膝头，拇指慢慢搓着指腹。
宋巧等了一阵，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她正要起身，沈凌霄开了口。
“舍不得你叠的衣裳。”
宋巧愣了一下。
“舍不得你熬的粥。”
“还有你搓我袖口搓三遍的那股狠劲。”
宋巧的嘴动了一下，没来得及接话。
沈凌霄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那股犟劲。
“够不够？”
宋巧把攥着铜钥匙的手松开了，手心里一道红印。
她没答够不够，反倒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二爷今天出门穿的藏青长衫，是奴婢上回压到柜子最里头的那件。”
沈凌霄的神色顿了顿。
“你翻出来的？”
“不是奴婢翻的，就不知道是谁翻的了。”
沈凌霄把目光挪到别处。
“我自己拿的。”
“奴婢收到最深处的衣裳，二爷专门翻出来穿着去尤家？”
这句话把沈凌霄堵了个正着。
他确实是自己翻出来的。
那天宋巧把这件衣裳压到柜底，说是换季要收深色的。
可旁边那件藏青的没收。
他心里清楚她在赌什么气。
所以今天出门前，偏把这件翻了出来。
穿上的时候他还想，她看见了会不会多说一句。
结果她什么都没说。
他出了门，她在库房里封回礼的匣子。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拦谁。
可他走到半道上，想的全是她封匣子时是什么脸色。
“你生气了？”沈凌霄问她。
“奴婢不敢。”
“又来。”
“奴婢当真不敢。”
宋巧把手放回膝头，声音放平了。
“二爷穿什么衣裳去见谁，那是二爷的事。”
“奴婢一个通房，管不着，也不该管。”
沈凌霄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不该管，那你把那件衣裳压到柜底是什么意思？”
宋巧没吭声。
沈凌霄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换季收衣裳，你单把这一件塞最深，别的深色没动。”
“你嘴上说不管，手倒是诚实。”
宋巧的耳根热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头的手。
指甲修得齐整，指缝还留着白天洗碗的水渍。
“二爷非要奴婢认？”
“你不认，我替你认。”
沈凌霄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你在意我穿这件去见尤家，在意我袖口上别人的香，在意库房里那几匣子回礼。”
“你在意，但你不肯说。”
宋巧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处，谁也没避开。
“二爷，奴婢就算在意，又能怎样？”
这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
沈凌霄没接。
宋巧继续说下去。
“奴婢是通房，二爷要娶正妻，天经地义。”
“奴婢在不在意，改不了这件事。”
“在意了，反倒添乱。”
沈凌霄的手从膝头挪开，攥住了榻边的被角。
“所以你把什么都咽回去。”
“该咽的就得咽。”
“谁定的规矩？”
“老天爷定的。”
沈凌霄把被角松开，身子往前探了半分。
“那我今天跟老天爷商量商量。”
“尤家的亲事，我不应。”
宋巧的手蜷了一下。
“二爷——”
“我娘催了三回，帖子送了五封，我拖了两个月没吐口。”
“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宋巧张了张嘴。
沈凌霄没给她说话的空当。
“不是尤家姑娘不好，是我不想要。”
“我心里搁了一个人，再塞一个进来，搁不下。”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宋巧坐在那里，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听过很多甜话。
系统教程里有，话本子里有，通铺里姐妹们嚼舌根时也说过不少。
可沈凌霄这几句不是甜话。
甜话是哄人的，他这是交底。
他把王妃的催促、尤家的帖子、自己拖了两个月的事，全摆在了她面前。
意思是——你看清楚，我为了谁。
宋巧深吸了一口气，又放出来。
“二爷这话，奴婢记住了。”
“可奴婢不能让二爷因为奴婢，误了正经事。”
沈凌霄的脸一下子冷下来。
“什么叫正经事？”
“娶妻是正经事，传宗接代是正经事，王妃的安排也是正经事。”
宋巧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越说越稳。
“奴婢哪一样都排不上号。”
沈凌霄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着了的那种笑。
“你排不上号？”
“你替我管衣裳、管饭、管人情账，连我袖口上沾了谁的香你都管。”
“你攒银子想走，我连觉都睡不着。”
“你告诉我，你排不上号？”
宋巧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听沈凌霄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今天把攒了两个月的话全倒出来了。
宋巧把脸扭到一边去。
不是不想看他，是看着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二爷，奴婢不是不领情。”
“那你领了。”
“奴婢领不起。”
沈凌霄的动作停了。
宋巧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二爷说舍不得，奴婢信。”
“可二爷想过没有，往后王妃再逼一回，尤家再催一回，二爷还舍不舍得？”
沈凌霄坐在榻上，没出声。
宋巧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等二爷想清楚了，再跟奴婢说。”
她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来，灯芯晃了两晃，没灭。
宋巧走到廊下，脚步比来时快。
耳房的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袖子里。
手心里那把铜钥匙还在。
退路还在，银子还在，脱籍文书还在。
可她刚才说出那句“等二爷想清楚”的时候，心里盼的不是他想清楚放手。
是盼他想清楚了，还能再说一遍那三个字。
正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是沈凌霄把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
隔了一阵，她听见他喊了一句。
声音穿过院子，闷闷地砸过来。
“宋巧，我不用想。”
耳房的门闩刚插上，外头便响了两下拍门声。
“开门，别让我踹。”
沈凌霄的嗓子发哑，宋巧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还是抽开门闩。
他跨进门，径直坐到窄榻边，床板被压出一声轻响。
“二爷回正房吧，这里转不开身。”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