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搁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声响不大,厅里却没人敢吭气。
宋巧跪得端正,膝盖压在青砖上,凉意透过裙摆往骨头里钻。
“奴婢知罪。”
“你知什么罪?”
夫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沈凌霄身上。
“拿假底档骗我的章印,冒领脱籍文书,私自离府——哪一桩够你死的,你自己挑。”
宋巧没有接话。
她跪着的位置离沈凌霄不远,余光能瞧见他袍角上还带着干透的泥点子。
昨夜淋的雨,到现在都没换衣裳。
王妃坐在下首,手里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夫人等了片刻,见宋巧不开口,转向沈凌霄。
“凌霄,你把真底档交出来。”
沈凌霄站得笔直。
“母亲先说清楚,那三张假底档是怎么换进去的。”
夫人的脸沉了。
“你在质问我?”
“儿子只是想弄明白。”
沈凌霄的语气很平。
“刘婆子替宋巧送底档去城东,半路上被人截住,换成了假的。”
“这件事,母亲事先知情吧?”
厅里安静下来。
王妃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又接着拨。
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你查到了什么,便直说。”
沈凌霄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三张底档,记的是母亲这些年经手的银钱去向。”
“赵婆子当年替母亲做的账,跟府里报给父亲的数目对不上。”
“差了多少,母亲比儿子清楚。”
夫人没有碰那个油纸包。
她看了宋巧一眼。
“这些东西,是她教你查的?”
“是儿子自己要查的。”
“你一个读书人,什么时候学会翻旧账了?”
沈凌霄没有退让。
“母亲把赵婆子打发走,又威胁刘婆子换底档,做这些的时候,可想过被查出来怎么办?”
宋巧跪在地上,心里暗暗替沈凌霄捏了把汗。
这话说得太冲了。
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他母亲,当着王妃的面掀老底,等于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她也明白,沈凌霄不是冲动。
他是算准了王妃在场,夫人不敢翻脸。
果然,夫人没有发作。
她放下茶盏,语气反而缓了。
“凌霄,你是我儿子,我做的这些,哪一桩不是为了这个家?”
“府里开销大,你父亲每年拨下来的银子不够使。”
“我不想法子补贴,你们兄弟几个的吃穿用度从哪里来?”
沈凌霄没接话。
夫人又道:“这些账目,你父亲心里有数。”
“他不过是懒得管后宅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如今翻出来,是要跟你父亲对质吗?”
宋巧心头一跳。
夫人这招厉害。
她不否认账目有问题,却把王爷扯进来。
意思是这些钱,王爷默许她花的。
你沈凌霄查账查到最后,查的是你亲爹。
沈凌霄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沉默了几息。
宋巧在心里骂了一声。
这个时候不能让沈凌霄接这个话头。
一旦他承认王爷知情,底档便成了废纸。
“夫人恕罪,奴婢有一句话想说。”
夫人看向她。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奴婢虽已脱籍,但底档是奴婢经手查出来的,有些事只有奴婢清楚。”
宋巧抬起头,看向王妃。
“王妃,底档上记着的银钱去向,有一笔是拨给城外庄子修缮用的。”
“可奴婢查过,那笔银子从未到过庄子上。”
王妃的手终于停了。
她看向夫人。
夫人的脸色变了。
宋巧接着说:“那笔银子数目不小,走的是外头铺子的账。”
“若是王爷默许的家用开销,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厅里又安静下来。
夫人盯着宋巧,眼里的怒意已经藏不住了。
宋巧垂下头,不再多说。
点到为止。
王妃听懂了就行。
果然,王妃开口了。
“这笔银子的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看向夫人。
“媳妇,城外庄子年年报修缮,银子都花到哪里去了?”
夫人端起茶盏,手指微微收紧。
“母亲,庄子上的账,钱嬷嬷都有记录。”
“那便让钱嬷嬷把账册拿来。”
王妃的语气不重,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夫人搁下茶盏,吩咐外头的婆子去叫钱嬷嬷。
等人的工夫,厅里没人说话。
宋巧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了。
沈凌霄往她这边走了一步,被夫人一个眼神钉住。
“站好。”
沈凌霄停下。
宋巧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被她牵着走。
她跪着不要紧,他一动,夫人便知道他护着她。
往后要拿捏沈凌霄,只需要拿她做筏子。
系统面板在这个时候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沈凌霄好感度 5,当前好感度57。】
宋巧看了一眼便关掉。
好感度涨了。
可这会儿涨好感度有什么用,先把命保住再说。
钱嬷嬷很快进了厅。
手里抱着两本账册,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她把账册递给王妃身边的嬷嬷。
嬷嬷翻开第一本,逐页查看。
翻了几页,停下来。
“王妃,庄子修缮那笔银子,账册上记的是拨给了城南木材行。”
王妃接过账册。
“木材行叫什么名字?”
“恒昌号。”
宋巧心头一动。
恒昌号。
她查账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夫人娘家表亲开的铺子。
王妃显然也知道这层关系。
她合上账册,看向夫人。
“你娘家表兄的铺子?”
夫人的手攥在膝上。
“母亲,木材行的价钱公道,选它采买并无不妥。”
“采买无不妥,可银子到了铺子上,有多少真花在了木材上?”
王妃把账册搁到桌面。
“这笔账,回头让管事的重新查一遍。”
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巧看出来了,夫人没有料到王妃会追问到这一层。
她本以为把王爷搬出来便能堵住沈凌霄的嘴。
没想到宋巧提了庄子那笔银子,把话题引到了她娘家头上。
王爷默许后宅开销是一回事,把银子往娘家铺子里送是另一回事。
这笔账,王爷未必知情。
王妃站起身。
“底档的事先放一放,庄子的账查清楚再说。”
她看向宋巧。
“你起来。”
宋巧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阵发软。
王妃又看向沈凌霄。
“底档先收着,不必交给你父亲。”
“等庄子的账查明白了,再做定夺。”
沈凌霄行礼。
“儿子明白。”
王妃带着嬷嬷出了厅。
厅里只剩夫人、沈凌霄和宋巧三人。
夫人坐在上首,许久没有动。
宋巧站在原地,不敢先走。
沈凌霄也没动。
过了好一阵,夫人才开口。
“宋巧,你以为搬出王妃,我便拿你没法子了?”
宋巧垂着头。
“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夫人的声音很轻。
“拿假底档骗我章印,转头又跟着凌霄回来拿真的要挟我。”
“你一个脱了籍的丫鬟,谁给你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