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一早出了门，没雇车，走着去的。
城北到沈府不远，穿两条巷子便能看见那面高墙。
她没往正门去，绕到西角门外头，找了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蹲着。
钱嬷嬷每日辰时末会从西角门出来，去街对面的药铺给夫人抓安神的方子。
这个习惯三年没变过。
宋巧是替夫人管过内账的人，府里谁几时出门、走哪道门、买什么东西，她门清。
等了小半个时辰，西角门果然开了。
钱嬷嬷提着个布袋出来，身后没跟人。
宋巧买了一包栗子，跟上去。
药铺在街对面，钱嬷嬷进去报了方子，坐在柜台边等着。
宋巧也进了药铺，站在另一头翻药匣子。
钱嬷嬷瞥见她，手里的布袋收了收。
“宋姑娘怎么在这儿？”
“买些艾草，换了地方住，屋里潮。”
钱嬷嬷没接话，扭头看药童抓药。
宋巧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栗子搁在两人中间。
“嬷嬷吃个栗子。”
“不了。”
“嬷嬷，我有件事想问。”
钱嬷嬷的手搭在膝上没动。
“账已经交了，夫人那边没什么不妥吧？”
“账没问题，夫人看过了。”
“那就好。”
宋巧剥了个栗子，没吃，搁在纸包上。
“嬷嬷在夫人身边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嬷嬷认不认得一个人。五十上下，左脚跛，走路拖着地面。”
钱嬷嬷剥栗子的手没停，可她并没有在剥栗子。
她根本没拿栗子。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又收回去了。
“不认得。”
宋巧看着她的手。
钱嬷嬷这个人有个毛病，说实话的时候手不动，说假话的时候爱摸膝盖。
三年前宋巧刚进府，钱嬷嬷跟她交代规矩，说夫人脾气好。
说这话的时候，也在摸膝盖。
“嬷嬷不认得？”
“沈府上下几百号人，老奴哪里个个都认得。”
宋巧点了点头，没追问。
药童把药包好递过来，钱嬷嬷接了，起身要走。
宋巧也站起来。
“嬷嬷，那人叫周妈。”
钱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便迈出去了。
宋巧跟在后头出了药铺。
“嬷嬷脚步倒快。”
“夫人等着用药。”
“嬷嬷，我没有旁的意思。”
宋巧走到她身侧。
“账我替夫人做平了，字据也签了，往后恒昌号的事我不会再提。”
钱嬷嬷放慢了步子。
“可周妈这个人，嬷嬷心里有数吧。”
钱嬷嬷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宋巧，眼底的神色很复杂。
“宋姑娘，你既已脱了籍，何苦还往这潭水里蹚？”
“我不想蹚。”
“可有人往我住的地方送了盆花。”
钱嬷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花？”
“绿萝。跟德顺号后头那间屋里窗台上摆的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站在药铺门口，说的话旁人听不见。
钱嬷嬷沉默了好一阵。
“这件事，老奴管不了。”
“嬷嬷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都有。”
钱嬷嬷把药袋换了只手提。
“周妈是夫人从前的陪嫁。”
宋巧心里一跳。
陪嫁。
夫人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比府里买来的下人还亲近，等同于半个家里人。
这种人替夫人看守秘密，合情合理。
“她原先不跛。”
钱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
“十二年前摔了一跤，伤了左腿筋骨，走不利索了。”
“在哪儿摔的？”
钱嬷嬷没答这句。
“宋姑娘，老奴能说的就这些。周妈的事，你别再查了。”
“嬷嬷怕什么？”
“老奴什么都不怕。”
她又摸了一下膝盖。
宋巧看在眼里，没戳破。
“嬷嬷，最后一件事。”
“城北那间宅子的钥匙，除了二爷给我的那把，还有没有别的？”
钱嬷嬷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有犹豫，有掂量，还有一点宋巧看不懂的心疼。
心疼谁？
“那间宅子，原先不是二爷的。”
宋巧的手收紧了。
“是夫人的。”
“五年前夫人买下来，钥匙一共打了三把。一把在夫人手里，一把给了周妈，一把后来不知怎的到了二爷手上。”
宋巧站在街边，脑子里嗡了一声。
夫人的宅子。
沈凌霄拿着的钥匙，开的是夫人的宅子。
他知不知道？
他说那是他名下的宅子。名下，不是他买的。谁过到他名下的？
如果是夫人，那夫人是什么意思？
宋巧的后背凉了一片。
夫人把宅子给了沈凌霄，沈凌霄又把钥匙给了她。
她住进去了，吃了米缸里的米，喝了咸菜坛子里的咸菜。
而这间宅子的另一把钥匙在周妈手里。
周妈能随时进来。
放一盆花。
留一张纸条。
或者做别的事。
“嬷嬷，”宋巧的声音干了。
“夫人知不知道我住在那里？”
钱嬷嬷没说话。
可她没摸膝盖。
这回是实话。
夫人知道。
宋巧站在原地，把这些日子的事串了一遍。
夫人让她做平恒昌号的账，给了五日时间。她做完了交了差，以为两清了。
可夫人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住在哪里。
那间宅子就是夫人留的口袋。
她住进去，夫人便随时能摸到她的底。
绿萝是试探。
纸条是警告。
而沈凌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一个安全的落脚处。
宋巧忽然很想笑。
她在这盘棋里转了半天，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从头到尾，她就是棋盘上一颗被人摆来摆去的子。
“嬷嬷，多谢。”
她转身往回走。
钱嬷嬷在身后叫了一声。
“宋姑娘。”
宋巧停下。
“老奴多一句嘴。”
“夫人不是要害你。”
“她若要害你，不会让你查出绿萝底下的纸条。”
宋巧回头看她。
“那她要什么？”
钱嬷嬷把药袋提好，往西角门走。
走了几步，丢下一句。
“她要你替她看着二爷。”
宋巧站在街边，栗子凉了，手也凉了。
夫人不是要拿捏她。
夫人是要用她。
一个脱了籍的丫鬟，手里有做假账的把柄，又跟沈凌霄扯不清。
这种人放在沈凌霄身边，比安插十个眼线都好使。
她替夫人看着沈凌霄，夫人便不必亲自动手。
而沈凌霄以为她留下来，是为了他。
宋巧把那包凉透的栗子扔进路边的泔水桶里。
回到城北宅子，她推开院门。
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
她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连土带根倒进了院角的泥地里。
空花盆搁在灶台上，她看了一会儿。
沈凌霄的那把钥匙，还在她怀里。
夫人的棋局布得早，可棋子长了自己的腿，未必肯按路数走。
宋巧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她得见沈凌霄一面。
不是送信，不是送手书，不是送什么告别的话。
她要把宅子的事告诉他。
夫人的宅子，夫人的钥匙，夫人的局。
他该知道。
宋巧换了件衣裳，正要出门，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凌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你把花扔了？”
宋巧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扔了花？”
沈凌霄没答，把食盒搁在廊下石阶上。
他往院角看了一眼，绿萝的根须歪在泥土里，叶子沾着灰。
“二爷，这间宅子不是你的。”
沈凌霄的手停在食盒盖子上。
“是夫人的。”
宋巧盯着他的脸。
他没有意外的神色。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