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一早，宋巧徒步去了城南。
经过药铺街时，她拐进回春堂，陈大夫正坐在柜台后磨药。
“今日申时，能不能出诊？”
陈大夫接过木牌，扫了一眼。
“城南哪处？”
“德顺号后巷，进门左手第三间屋，敲三下，我在里面等。”
她把剩下的一两诊金放在柜台上。
陈大夫收了银子，问道：“病人不便见人？”
“她不能让外人知道。”
“既然请我看病，就得说清病情。”
“咳了十几年，入秋加重，今年已经喘不上气，过去一直吃济安堂的旧方子。”
陈大夫将药杵放下。
“旧方子用了几年？”
“济安堂关门后，照着方子抓了八年。”
“那方子早该换了。”
他记下地址，又道：“申时到。药童不带，药箱我自己提。”
宋巧离开回春堂，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进了德顺号后巷。
周妈家的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两下，拖地声才从门后传来。
“谁？”
“是我。”
门缝开了一指，周妈露出半张脸。
“你还来做什么？”
宋巧把纸包递到门边。
“膏药。大夫申时到，我已经付过诊金。”
周妈脸色发白，伸手将纸包挡了回去。
“我没请大夫。”
“你没请，里头那位也得看。”
“你凭什么插手？”
宋巧看着她的手。
“凭她再拖下去，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
周妈抿紧嘴唇。
宋巧将纸包塞进门缝，转身便走。
“等等。”
她回头。
周妈攥着膏药，手背上的筋络绷了出来。
“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所以我没告诉她。”
“那二爷呢？”
宋巧没有回答，只道：“你若不想让他知道，就先让人活下来。”
周妈眼底掠过挣扎，最终侧身让开门口。
“只准大夫进来。”
“够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蒙着旧布，只从门缝漏进一块亮。
床上躺着个消瘦的妇人，脸色发青，发丝散在枕边。周妈把膏药放在床头，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又咳了？”
“没事。”
“宋姑娘请了大夫，申时就到。”
妇人睁开眼睛。
“别让她来了。”
“她已经付了诊金。”
“那便让他看。”
妇人抬手掩唇，咳了几声，等气息缓过来才说：“我这条命，也没什么可惜的。”
周妈把水碗递过去。
“别说这种话。”
妇人喝了一口，问道：“她知道多少？”
“她查到了济安堂的药费，也知道这屋里藏着人。”
“她知道你当年的事吗？”
周妈没有回答。
妇人看着她跛着的腿，眼里多了疲惫。
“你守了这么多年，值得吗？”
“答应过的事，总得做完。”
申时刚过，巷口便传来脚步。
三下敲门声落下，周妈从门缝里看见陈大夫，才把人放进院子。
宋巧从正屋出来。
“陈大夫，病人在里面。”
陈大夫进了里屋，周妈守在帘边，宋巧跟在后面。
他先看脉，又问咳嗽的时辰和痰色，最后让周妈端来旧药罐。
药罐底部还剩半层黑褐色药渣，气味发苦。
陈大夫用竹签拨了拨，脸色沉下来。
“这方子用了太久，药性已经压不住病。再照着吃，只能拖着。”
妇人闭着眼睛。
“还能治吗？”
“能不能熬过这一冬，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养。”
陈大夫写了新方，又交代了几句饮食和起居。
宋巧接过方子。
“药钱多少？”
“三两。”
她数出银子递过去。
陈大夫收好钱，指着药罐里的残渣说道：“旧药别再喝，药渣也别倒在门外，免得让人看出方子换过。”
宋巧记住这句话。
周妈将新方攥在手里。
“我去抓药。”
“我去。”
宋巧伸手接过方子。
周妈立刻收回手。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药铺认得我。”
她说完便出了门。
帘子落下，里屋只剩宋巧和床上的妇人。
宋巧坐在床边。
“你是二爷的生母。”
妇人没有惊讶。
“你从账上看出来的？”
“济安堂的药费，周妈的态度，还有夫人不肯让二爷查的旧事。”
妇人望着蒙布的窗户。
“我没有死，只是被藏了起来。”
“因为夫人？”
“她嫁进沈府时，凌霄已经出生。她进门三年没有孩子，老爷的心思便渐渐转了。”
妇人说几句便要喘一阵。
“她要我假死，我不肯，她便说要把凌霄送走。我只能答应。”
宋巧看着她。
“夫人拿二爷威胁你？”
“我不听话，她便折腾凌霄。我听话，她就让人送些银子和药来。”
“周妈的腿，也是因此伤的？”
妇人闭上眼。
“十二年前，她想放我走，被夫人发现，推下楼摔断了腿。从那以后，她被派来看着我。”
“她救过你？”
“当年她替我请过大夫，也替我藏过信。夫人发现后，便用这条腿和我的命把她一并困住。”
这句话比先前的说法多了一层。
宋巧没有继续追问。
妇人转过脸。
“别让凌霄来。”
“他找了你十四年。”
“他记得的母亲，至少还活得体面。让他继续找下去，心里还能留个念头。”
宋巧起身。
“我会再来。”
妇人看着她。
“你和凌霄是什么关系？”
“各取所需。”
“没有关系，你会替他做到这一步？”
宋巧掀开帘子，没有回答。
周妈还没回来，她走到门边，刚拉开门闩，身后便传来脚步。
周妈提着药包站在巷口。
“她都告诉你了？”
“只说了一部分。”
周妈抱紧药包。
“别告诉二爷。”
宋巧看着她。
“我可以暂时不说。”
“求你。”
“但这件事瞒不了一辈子。”
周妈垂下头，算是答应。
宋巧离开德顺号，走出巷子才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药罐里的残渣还留在屋里，旧方子用了八年，夫人每年送去的药究竟是什么，陈大夫为什么只看一眼就让她别再喝？
这笔账，得重新查。
天黑时，宋巧回到城北宅子。
屋里没有灯，她坐在桌边，将今日听见的话重新理了一遍。
她原本只想查清账目，找到沈凌霄的生母，再把人交给他。
现在人找到了，真相却不能立刻交出去。
沈凌霄若知道，必定会冲去城南。
他会看见生母瘦得脱形，听见她咳到喘不上气，再知道自己十四年来一直被人拿来做筹码。
宋巧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
更不确定那妇人能不能承受儿子站在床前。
院门响了三下，停了片刻，又响了一下。
她没有起身。
“宋巧。”
沈凌霄站在门外。
“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
“今日不见客。”
门外静了片刻。
“你去城南了。”
宋巧没有应声。
“周妈告诉你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
“你在骗我。”
“我只是累了。”
门外的脚步停了很久，最终向巷口走去。
宋巧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渐远。
她答应了周妈暂时保密，却已经知道，这个秘密迟早会成为沈凌霄与她之间的一道裂口。
床上的妇人被困了十四年。
而她刚刚把沈凌霄也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