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边，把那张写着“照旧”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字迹工整，笔锋收得干净，不像周妈写的，也不像夫人的手笔。
送银子的人，四十来岁，说话慢，走路也慢。
布庄掌柜。
宋巧把纸条压在碗底下，起身去灶房烧了壶水。
天还没亮，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她端着碗坐回桌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账本，是昨天沈凌霄走时说的那句话。
“宋巧，你变了。”
她变了吗？
没变。
她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的人。在沈府当丫鬟的时候，替夫人管账，替沈凌霄跑腿，每一件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想告诉他。
是告诉他之后的事，她兜不住。
沈凌霄去城南，夫人一定会知道。夫人知道了，第一个动的不是沈凌霄，是那个躺在床上喘不上气的妇人。
十四年都藏住了，最后毁在她嘴快上，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全白费。
宋巧喝了口水，把碗搁下。
她得走。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昨天关上院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和沈凌霄之间的路走到了一个岔口。
他要的是真相，她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之后，她保不住城南的人，也保不住自己。
夫人的眼线还在盯着，柳氏随时可能再来。她住在这间宅子里，用着沈凌霄的锁，吃着他让阿福送来的烧饼，在夫人眼里，她就是沈凌霄的软肋。
只要她还在这里，夫人就有牌可打。
宋巧从床底拖出那只旧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脱籍文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还有春杏从陵州寄来的那封信。
信上说，陵州城西有家绣坊在招人，管吃管住，月钱八百文，让她过去。
八百文。
够活。
宋巧把信叠好放回去，又把四本旧账从桌上收起来。
这些账本不能带走，也不能留在这里。沈凌霄迟早会进这间屋子，看到账本就会顺着查下去，查到城南，查到周妈，查到那个妇人。
她得把账本还回去。
还给谁？
钱嬷嬷。
钱嬷嬷当初把账本交给她，是因为信她。现在事情查到这一步，账本回到钱嬷嬷手里，至少不会被沈凌霄直接拿到。
宋巧把账本用布包好，塞进箱子底层。
天亮了。
巷口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
宋巧洗了脸，换了件不打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拢在脑后，用根木簪别住。
她在桌上放了一张纸。
想了半天，只写了两行字。
“账本在钱嬷嬷处。城南的事，再等半月。”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看着这两行字，又加了一句。
“烧饼不用再送了。”
写完，她把笔搁下，盯着纸面发了一阵呆。
然后把最后那句话划掉了。
划完又觉得划掉更蠢。
宋巧把纸揉了，重新写了一张。
“账本在钱嬷嬷处。城南的事，再等半月。”
就这两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把纸压在碗底下，和那张“照旧”的纸条叠在一起。
出门前，她把院子扫了一遍。
灶台上的锅刷干净了，水缸里的水倒掉了，窗户关严实了。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
宋巧拎着箱子出了门，把新锁锁好，钥匙塞在门槛下面的砖缝里。
沈凌霄会找到的。
她先去了趟城西。
钱嬷嬷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沈府名下的老宅，专门给退下来的老仆住的。
宋巧敲门时，钱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看见她，钱嬷嬷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还东西。”
宋巧把布包递过去。
钱嬷嬷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脸色变了。
“你查完了？”
“查到一半。”
“那为什么还回来？”
宋巧没有坐下。
“嬷嬷，这些账本放在我手里不安全。夫人已经在盯我了。”
钱嬷嬷把布包抱在怀里，上下打量她。
“你要走？”
“嗯。”
“二爷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钱嬷嬷的手在布包上摸了摸。
“你查到了什么？”
宋巧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嬷嬷，济安堂关门之后，夫人换过送药的人。新方子有问题。”
钱嬷嬷的手停住了。
“什么问题？”
“压着病，不治病。”
院子里很安静，萝卜干在竹匾上晒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钱嬷嬷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下去。
“你说的那个人……还活着？”
宋巧点头。
钱嬷嬷闭上眼，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就知道。”
“嬷嬷从前也怀疑过？”
“怀疑过，但不敢查。”钱嬷嬷睁开眼，看着她。“你比我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
宋巧把箱子提起来。
“嬷嬷，账本你收好，别让人看见。二爷来问你，你就说我还回来的，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他要是追过来呢？”
宋巧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追不上。”
出了钱嬷嬷的院子，宋巧往城南走。
她还得去一趟德顺号。
周妈开门时，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意。
“你怎么又来了？”
“最后一趟。”
周妈听出这话的意思，愣了一下。
“你要走？”
“我在城北住不下去了，夫人的人盯得太紧。”
宋巧把那块刻着“十七”的木牌递给她。
“回春堂的陈大夫，拿这个去找他，他知道怎么回事。新方子已经开了，你照着抓药就行。”
周妈接过木牌，攥在手心里。
“二爷那边……”
“我留了话，让他再等半月。”
“他等得住？”
宋巧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里屋的帘子。
“她今天咳了没有？”
“早上咳了一阵，喝了新药，好些了。”
“那就好。”
宋巧转身要走，周妈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宋姑娘。”
“嗯？”
周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出一句。
“你是个好人。”
宋巧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算账算习惯了，看不得亏本的买卖。”
她出了后巷，没有回头。
走到城南大街上，日头已经升高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车的，谁也不认识谁。
宋巧拎着箱子站在路边，等了一阵，拦了辆去城东的牛车。
“去哪儿？”车夫问。
“城东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去陵州的车几时发？”
“卯时。”
“行。”
牛车晃晃悠悠往城东走，宋巧坐在车板上，箱子搁在脚边。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
她没有回头看。
走了大半条街，牛车拐弯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跑。
脚步很快，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宋巧回头。
巷口站着阿福，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满头大汗，嘴张着，喊了一声。
“宋姑娘！”
宋巧转过头，没应。
牛车拐过弯，阿福的声音被街上的吆喝声盖住了。
她闭上眼。
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