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跑了三条街没追上。
他站在城东大街的岔路口，手里那半个馒头捏得稀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牛车拐进了人堆里，他连车板上坐的是不是宋巧都没看清。
阿福蹲在路边缓了半天，爬起来就往城北跑。
沈凌霄今早没来巷子，他是自己过来送烧饼的。
到了宅子门口，锁挂着，没开过。
阿福趴在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没冒烟。
他拽了拽锁，纹丝不动。
蹲下去摸门槛，摸到砖缝里塞着一把钥匙。
阿福把门打开，进了屋。
桌上一只碗，碗底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来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脸就白了。
“完了。”
阿福把纸揣进怀里，锁好门，撒腿往王府方向跑。
他在府门口被拦了一下，门房说二爷在书房。
阿福冲进书房的时候，沈凌霄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旧册子。
“二爷！”
沈凌霄抬头。
阿福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沈凌霄拿起来，看了一遍。
“账本在钱嬷嬷处。城南的事，再等半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送烧饼过去，门锁着，钥匙塞在砖缝里。我进去就看见这个。”
“人呢？”
“我在城东大街看见她上了辆牛车，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沈凌霄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两行字上，没动。
阿福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阵，沈凌霄开口。
“她带了什么？”
“就一只箱子，不大。”
“往哪个方向？”
“城东，像是去客栈那边。”
沈凌霄站起来。
“备马。”
“二爷，她说让你等半月——”
“备马。”
阿福不敢再劝，转身跑出去。
沈凌霄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他站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旧册子看了一阵。
册子是他从库房翻出来的，记着府里二十年前的人事。
他本来想查生母身边的旧人，查了一早上，一个名字都没对上。
现在宋巧走了。
她查到了东西，不肯告诉他，留了一张纸就跑了。
沈凌霄攥了攥拳头。
他想不明白。
昨天她说“别再来了”，他以为她在气头上，过一夜就好。
没想到她是真的要走。
阿福牵马过来的时候，沈凌霄已经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去城东，挨家客栈问。”
“问什么？”
“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灰布衣裳，木簪，拎一只旧箱子。”
阿福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城东客栈不多，拢共四家。
第一家没有，第二家没有。
第三家掌柜想了想，说今早确实来了个姑娘，登了房，说明天一早走，去陵州。
沈凌霄翻身下马。
“哪间房？”
“东厢第二间。”
他上了楼，走到东厢第二间门口。
门关着。
他抬手要敲，停住了。
敲了，然后呢？
让她别走？
凭什么？
他给不了她安全，连夫人的眼线都挡不住。她住在他的宅子里，吃他送的烧饼，替他查账跟踪，到头来连一句实话都不能跟他讲。
因为讲了，他会冲动。
他知道自己会冲动。
昨天她说“你去了她们就没有退路”，他心里不服，可他也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沈凌霄的手悬在门板前面，收了回去。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没有声音。
她要么睡了，要么在发呆。
阿福在楼下探头探脑。
沈凌霄朝他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伙计过来换灯芯，看见他靠在柱子上，吓了一跳。
“客官，您住哪间？”
“不住。”
伙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东厢第二间的门，什么都没问，换完灯芯就走了。
沈凌霄从袖中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再等半月。”
半月。
她让他等半月。
上一回她说等两日，后来变成三日。这回直接说半月。
下一回呢？
沈凌霄把纸收回去，转身下了楼。
阿福牵着马在门口等。
“二爷，不进去了？”
“不进。”
“那咱们回去？”
沈凌霄接过缰绳，没有上马。
“你明天卯时来这里守着。”
“守什么？”
“看她上哪辆车，往哪个方向走。”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
阿福张了张嘴。
“二爷，您不拦她？”
沈凌霄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她不想让我拦。”
阿福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敢大声说。
两人牵着马走了半条街，沈凌霄忽然停下来。
“阿福。”
“在。”
“钱嬷嬷住哪儿？”
“城西，沈府老宅那条巷子。”
“明天你盯完客栈，去一趟钱嬷嬷那里。”
“做什么？”
“拿账本。”
阿福挠了挠头。
“宋姑娘说账本在钱嬷嬷那儿，让您等半月。您这才一天就去拿，她知道了不得气死？”
沈凌霄翻身上马。
“她都走了，还能气什么。”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
阿福骑着马跟在后面，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二爷没敲那扇门。
站了那么久，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阿福跟了沈凌霄三年，头一回见他在一扇门前退了。
回到府里，沈凌霄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前，把那张纸铺平，盯着看了很久。
两行字，十九个字。
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去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连“烧饼不用再送了”都没写。
沈凌霄忽然觉得，她走之前一定写过别的。
写了又划掉了，或者揉了重写。
她就是这种人。
想说的话咽回去，该走的时候不回头。
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半月。
他等。
但账本，他明天就去拿。
她不在了，有些事他得自己查。
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凌霄翻开那本旧册子，从头开始看。
二十年前入府的丫鬟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七页，他的手停住了。
一个名字。
柳氏。
入府年份：二十年前。
分配去处：主母院中，管茶水。
沈凌霄盯着这行字。
管茶水的柳氏，二十年前就进了府。
夫人的陪嫁里没有姓柳的。
那柳氏是谁带进来的？
他翻到下一页，柳氏的来历栏里只写了四个字。
“夫人荐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