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阿福守在城东客栈对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宋巧拎着箱子出来。
她换了深青衣裳，头发挽得利落，独自上了去陵州的马车。
阿福看着马车出了街口，才转身赶往城西。
钱嬷嬷正在院里晒萝卜干，听见敲门声，过来开了一道门。
“钱嬷嬷，二爷让我来取账本。”
“宋姑娘说过，叫你们等半月。”
阿福把手按在门框上，急道：“她已经走了，二爷要查清城南的事。”
钱嬷嬷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
“进来。”
她从柜底取出布包，交到阿福手里。
“拿回去给二爷，别叫外人瞧见。”
阿福接过布包，刚转身，钱嬷嬷又取出一封信。
“这封也带给他。”
“嬷嬷写了什么？”
“他看了，自然明白。”
阿福抱着账本和信离去。
回到王府时，沈凌霄正在书房翻旧册。
他看见阿福手里的布包，先问：“她上车了？”
“卯时去陵州的车，我看着出了城。”
沈凌霄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才拆开钱嬷嬷的信。
信上写道：
“宋姑娘查到的事，我只知道一部分。济安堂关门后，夫人换了送药的人，药方只能压住病，不能养身。城南那位撑不了多久了。宋姑娘不肯告诉你，是怕你冲动。账本若早些落到你手里，也怪不得她没有劝住。”
沈凌霄将信搁在桌上。
她说得没错，他去了城南，最先毁掉的便是那两人的退路。
可那是他的生母。
他将账本翻到药费那几页，指尖停在恒昌号的名字上。
济安堂关门后，账目先记城南杂项，后来改作恒昌号。
银子逐年增加，药铺却没有相应记录。
这笔钱究竟交到了谁手里？
沈凌霄抬头道：“阿福，去查柳氏。”
阿福翻开旧册，问：“查她做什么？”
“她何时入府，替谁办事，每月初一去了哪里。”
“她只是夫人院里管茶水的。”
沈凌霄将册子推到他面前。
“夫人的陪嫁里没有她，册上却写着夫人荐入。”
阿福看清那行字，声音也低了些。
“二十年前便进了府？”
“夫人入门那年。”
那时夫人三年无子，生母在府中的处境正一日坏过一日。
柳氏偏在那个时候进府，二十年都没有离开夫人院子。
她做的事，绝不会只有管茶水。
“府里的老人，你挨个问。”
阿福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沈凌霄又翻了遍账本。
济安堂的药费记了三年，城南杂项记了两年，恒昌号则从一百两涨到三百两。
最后一笔停在去年八月。
八月以后，账上再无记录。
宋巧说过，夫人正在收尾。
沈凌霄合上账本，起身往城南去。
德顺号后巷的门关得严实。
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隔了片刻，拖地声才从门后传来。
“谁？”
“周妈，是我。”
门缝开了一指，周妈看清他，脸色变得难看。
“二爷，您回去吧。”
“我只看她一眼。”
“她不想见您。”
“我知道。”
沈凌霄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可我得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周妈按着门板，迟迟没有让开。
里屋传来妇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让他进来。”
周妈回头望了一眼，只得开门。
沈凌霄进了院子，掀开里屋帘子。
床上的妇人瘦得厉害，脸色发青，发丝散在枕边。
她睁眼看着他，许久才唤道：“凌霄。”
沈凌霄蹲在床前，喉间发紧。
“娘。”
这个称呼隔了十四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陌生。
妇人闭了闭眼。
“你不该来。”
“我找了你十四年。”
“找到我，也只会看见这副样子。”
她抬手想碰他的脸，手臂抬到半途，便无力落回被面。
沈凌霄握住她的手。
“宋巧请了大夫，也换了药，你会好起来。”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她咳了几声，周妈端水过来，等她缓过气，才继续说道：
“我这些年活着，只想再见你一面。如今见到了，也该知足。”
“你别说这样的话。”
“夫人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沈凌霄看着她。
“她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做过什么。”
妇人望着床帐，声音断续，却将十四年前的旧事说得清楚。
当年她不肯假死，夫人便拿凌霄相逼。
若她不离开，夫人就让老爷将凌霄送走。
她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去赌，只得应下。
后来她被藏到城南，夫人每年送银子和药，叫她活着，却不许她离开。
“我原以为她只是要我避人耳目。”
妇人苦笑了一下。
“如今才明白，她要的只是我的嘴。”
沈凌霄问：“柳氏也是她的人？”
妇人看着他，终于明白他为何查到了这里。
“柳氏进府后，便替她看着我。只要我有动静，夫人很快便会知道。”
沈凌霄起身。
“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妇人抓住他的袖子。
“别去硬碰她。”
“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困在这里？”
“我已经困了十四年，再多几年也无妨。”
“我等不了。”
妇人松开手，望着他问：“那你要如何？”
沈凌霄没有回答。
他出了里屋，对周妈交代：“药不能断，恒昌号送来的银子也别再收。”
周妈点头。
沈凌霄离开院子，站在巷中许久。
账本只能证明夫人每年花了银子，证明不了她故意用了压病的药。
柳氏在府里二十年，始终没有留下明面上的把柄。
若夫人要灭口，他现在未必护得住城南那人。
可他已经不能再等。
天黑后，沈凌霄回到王府，阿福正在书房门口候着。
“二爷，柳氏的事查到了。”
“说。”
“她是夫人入府那年进来的，府里都以为她是陪嫁，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她从未换过差事，只在夫人院里管茶水。”
沈凌霄坐下。
“她平日可曾出府？”
“每月初一出去一次，回来得很晚。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凌霄的手指落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送银子，也是每月初一。
他抬眼道：“下月初一，跟着她。”
阿福迟疑道：“若被她发现呢？”
“远远跟着，别叫她察觉。”
阿福应下。
沈凌霄把账本锁进抽屉，又将宋巧留下的纸压在最底下。
她让他等半月。
可他已经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