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摇头:“我盯了半宿,她屋里一直亮着灯,人没出来。”
“灯亮着不代表人在。”
阿福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讪讪的。
“下回盯人,看门,别看灯。”
“是。”
沈凌霄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陵州有没有咱们能用的人?”
阿福想了想:“三爷从前在陵州书院读过半年,认得几个同窗,但跟咱们不熟。”
“不用三爷的人。”
“那就没了。”
沈凌霄靠在廊柱上。
他手里没有人。
在这座府里,他是二爷,出了府门,他连个跑腿的都凑不齐。
阿福是唯一一个,还得盯柳氏,还得跑城南,分身乏术。
“二爷,要不我跑一趟陵州?”
“你走了,城南谁盯?”
阿福把包子从背后拿出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那就等宋姑娘的消息呗。”
沈凌霄没接话。
等。
又是等。
他从小到大最不耐烦的就是这个字。
六岁等娘回来,等了十四年。
十天前等宋巧开口,等到她关门走人。
现在还要等。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枚银锁片,拇指在花纹上蹭了两下。
“阿福,今日你去城南,照常问周妈的情况。回来以后,把府里近三年出入陵州的账目翻出来。”
“翻那个做什么?”
“夫人送走孙氏,不可能不花银子。遣归原籍总得有路费,有安置费,看看账上有没有走过。”
阿福把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跑了。
沈凌霄回到书房,把门关上。
他从砚台底下抽出宋巧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第十天。
还剩五天。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把手里的线索一条条写下来。
第一,柳氏每月初一出府,去向不明。
第二,恒昌号账面虚设,银子经柳氏之手送往城南。
第三,旧方子压病不治,新方子刚换。
第四,孙氏十二年前被遣归清河县,下落不明。
第五,帘子后面的人,是他的生母。
五条线,前三条指向夫人,后两条指向过去。
要扳倒夫人,得有人站出来指认。
周妈不敢,生母下不了床。
柳氏是夫人的人。
只剩孙氏。
沈凌霄把笔搁下。
他赌的是宋巧会找到孙氏。
这个赌注押得不算稳。
他甚至不确定宋巧去陵州到底是为了躲他,还是为了查人。
可她做事从来不白跑一趟。
她在沈府当丫鬟的时候,替夫人跑一趟药铺,顺手能把三家铺子的价格都问清楚。
她不会只为了绣坊那八百文月钱,跑去陵州。
午后,阿福从城南回来。
“周妈那边没事,药在吃,里头那位昨日只咳了两回,比前几天少。”
“好。账目呢?”
“翻到了。十二年前八月,府上支了一笔五十两的路费,批条上写的是‘遣仆归籍’,没有写名字。”
“批条谁签的?”
“夫人。”
沈凌霄把这条记在纸上。
五十两遣归,之后再无记录。
夫人打发一个奶娘,出手倒是干净。
“批条还在不在?”
“在库房压着,我抄了一份。”
阿福把抄件递过去。
沈凌霄看了一遍,字迹是管事的,用印是夫人的私章。
“这东西留着。”
“二爷,光凭一张批条,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夫人亲自经手,不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阿福点头,又问:“宋姑娘那边,要不要想办法递个信?”
沈凌霄没说话。
递信?递什么?
让她回来?她不会听。
问她查到了什么?她不会说。
催她快点?她走之前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别再来了。
“不递。”
阿福叹了口气,退出去了。
第十二天,下午。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二爷!陵州来的!”
沈凌霄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城北宅转”四个字。
送信的人把信送到了城北那间空宅子,阿福每隔两日去看一回锁,在门缝底下捡到的。
沈凌霄拆开信。
一张纸,折了三折。
字迹端正,横平竖直。
是宋巧的字。
“孙氏在清河县南街,卖豆腐为生,腿脚利落,耳朵不好使,旁的都好。她记得你,也记得当年的事。但她不肯回去,说怕死。我劝了两天没劝动,你自己想办法。药方附在背面,陈大夫说可以寄给周妈。”
沈凌霄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抄着一张药方。
他把信看了三遍。
宋巧找到了孙氏。
她果然是冲着奶娘去的。
信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好不好,没有说她自己怎么样。
连那个“照旧”的客气都没有。
但她把孙氏的地址、身体状况、态度,全部交代清楚了。
甚至连药方都替他问好了。
沈凌霄把信折起来,跟那张旧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叠在砚台底下,一张十九个字,一张六十多个字。
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把他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阿福。”
“在!”
“准备行李,明天去陵州。”
阿福张大了嘴。
“您亲自去?”
“孙氏怕死,我得让她知道,不回去也可以。”
“那城南怎么办?”
“你留下,照常去看周妈。柳氏那边也别断了。”
“就您一个人去陵州?”
沈凌霄从抽屉里取出银子,数了三十两揣进袖中。
“我去找我的奶娘,又不是去打仗。”
阿福挠了挠头。
“二爷,宋姑娘也在陵州。”
“我知道。”
“您去了,她不得又跑?”
沈凌霄把抽屉关上。
“她要跑,早跑了,不会留信告诉我地址。”
阿福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您见了她,说什么?”
沈凌霄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先把孙氏的事办了再说。”
“那之后呢?”
沈凌霄没有回头。
“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他出了书房,走过回廊时,对面院子里隐约传来茶盏落桌的声响。
夫人的院子。
沈凌霄脚步不停,径直走过。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跟平日一样。
但衣襟里那枚银锁片贴着胸口,随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去陵州。
见孙氏。
顺便见那个写了信又不肯多写一个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