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家中长辈急需安神药，能否通融？”
沈凌霄将一锭银子递进门缝。
伙计看了银子一眼，将门拉开些许。
“客官稍候，我去取药。”
他转身进了柜台后的药房，不多时端着一包药出来。
沈凌霄接过药包，扫了一眼包装。
这药包裹得严实，折角的手法与他在德顺号见过的一模一样。
“陈伯今日可曾来取药？”
伙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客官认得陈伯？”
“家中长辈与他抓的是同一张方子。”
伙计这才松了口气。
“陈伯今晚来过，方子未改，只是多拿了两剂。”
沈凌霄将银子放在柜上，转身出了药铺。
阿福牵着马等在巷口。
“二爷，去通济巷？”
“去。”
两人骑马绕过两条街，在通济巷外的杂货铺后门停下。
后门虚掩着，沈凌霄推门而入。
院中堆满货物，矮墙那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他踩上木箱，朝对面院子望去。
后院灯火通明，陈伯正端着药碗进屋。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声轻咳，随即是陈伯的低语。
“夫人，药凉了些，我再去热热。”
夫人。
沈凌霄握紧墙头的手。
院子里关着的人，被陈伯唤作夫人。
他翻过矮墙，落在对面院中的柴堆后。
阿福也跟着跳了过来，两人藏在柴堆后头，盯着正屋的门。
陈伯端着药碗出来，往厨房走。
沈凌霄压低声音。
“你守在这里，我进屋看看。”
“二爷，门上有锁。”
“我有法子。”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铁丝，走到正屋门前。
门上果然挂着铜锁，锁面已经磨得发亮。
沈凌霄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舌弹开。
他推门进屋，屋内点着一盏油灯，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肩膀瘦削，头发灰白。
沈凌霄走近两步。
床榻上的人转过头来。
灯火映着她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沈凌霄停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沈府，是在母亲的箱子底下。
那里藏着一幅画像，画的是母亲年轻时的闺中密友。
画像上的人眉目清秀，笑容温柔。
如今这张脸上只剩枯槁。
“你是谁？”
床上的人声音嘶哑，眼神却很清明。
沈凌霄没有回答，只问：“您是周氏？”
那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我娘的箱子里有您的画像。”
周氏撑着床沿坐起来。
“你娘是谁？”
“沈府二夫人。”
周氏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凌霄？”
沈凌霄点头。
周氏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
“你长得像你娘。”
她的声音哽咽，却没有落泪。
“你娘还好吗？”
“她被关了十四年，如今藏在城南养病。”
周氏闭上眼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也没能逃出去。”
沈凌霄在床边坐下。
“您是何时被关进来的？”
“十四年前，与你娘同一日。”
“为何？”
周氏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意，只剩冷意。
“因为我知道夫人做的事。”
“什么事？”
“沈府大火那一夜，死的不止老夫人一个人。”
沈凌霄的手指收紧。
“还有谁？”
“恒昌号的掌柜，两个账房，以及你父亲的贴身书童。”
这几个人他在旧账中见过名字，后来全都不知所踪。
“他们都死了？”
“死了，全都死了。”
周氏的声音很轻。
“夫人为了遮掩恒昌号的账目，将知情的人全都灭了口。”
“那您为何还活着？”
“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周氏从枕下摸出一只油纸包，递给他。
“这是恒昌号的真账，十四年前我趁乱藏起来的。”
沈凌霄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页发黄的账册，记录的正是去年八月缺失的那几笔。
账目上清楚写着恒昌号每月向通济巷这处宅子送银子，数额不小。
“这些银子是做什么用的？”
“养着我。”
周氏自嘲地笑了一声。
“夫人不敢杀我，怕我死后账册落到别人手里。”
“所以她把您关在这里，定期送银子？”
“不止银子，还有药。”
周氏指了指桌上的药碗。
“这药里有安神的，也有让人记性变差的。”
沈凌霄的手攥紧了账页。
“夫人想让您忘掉这些事？”
“她想，可我偏不忘。”
周氏的眼神里透出狠意。
“我每日都记着，记着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记着你娘被关起来的模样。”
沈凌霄将账册收好。
“我会替您讨回公道。”
“你打算怎么做？”
“递状子，告到御史台。”
周氏摇头。
“没用的，夫人在朝中有人。”
“是谁？”
“我不知道，但她每月初一出府，就是去见那个人。”
柳氏每月初一出府，从瑞福茶楼后门离开。
那条线宋巧查到了一半，如今人却不知所踪。
沈凌霄站起身。
“您放心，这桩案子我一定查清。”
“我等不了多久了。”
周氏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药吃了十四年，身子早就垮了。”
“我会尽快。”
沈凌霄转身要走，周氏又叫住他。
“凌霄。”
“您说。”
“你娘身边可有个叫宋巧的姑娘？”
沈凌霄猛地回头。
“您见过她？”
“三日前她来过一趟，说是替你查案。”
“她跟您说了什么？”
“她问了通济巷的事，还问了柳氏每月初一的去处。”
沈凌霄的心跳快了几拍。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临走前让我告诉你，别去找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沈凌霄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周氏看着他。
“那姑娘办事利落，心里也有数。”
“她去了哪里？”
“她没说，我也没问。”
沈凌霄握着账册的手紧了紧。
宋巧三日前来过通济巷，问清了柳氏的去处，然后连夜搬走。
她不是躲着夫人。
她是追着柳氏去了。
“二爷！”
阿福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沈凌霄快步出屋，刚走到院门边，就听见柳氏的声音。
“陈伯，夫人今夜可还安稳？”
“吃了半碗药，这会儿睡下了。”
“那就好，我这就回去禀报。”
脚步声渐远。
沈凌霄翻过矮墙，落回杂货铺的后院。
阿福守在墙边。
“二爷，柳氏来过了。”
“看见她去了哪个方向？”
“往东走的。”
沈凌霄跨上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