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策马往东，阿福追在身后，接连唤了两声，才叫他收住缰绳。
“二爷，往哪里追？”
周氏那番话仍在耳边，宋巧三日前去过通济巷，问的正是柳氏每月初一的去处。
她连夜搬离崇安坊，多半已经循着柳氏查了下去。
今日虽是初八，可瑞福茶楼既是接头之地，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去瑞福茶楼。”
两骑折向城东南，赶到运河码头附近时，沿街铺面已经落闩。
瑞福茶楼门板紧闭，后巷堆着几只空酒坛，四下听不见人声。
阿福扫过两边旧屋，问道：“宋姑娘真会守在这里？”
“若是她，便不会守在茶楼门前。”
沈凌霄抬头望向后巷对面，临街恰有一家两层客栈，楼上的窗正对茶楼后门。
客栈门板尚未合严，柜后的老丈伏在案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后才撑起身。
“客官是住店？”
沈凌霄放下一块碎银，指向二楼后侧。
“那间可空着？”
老丈翻出钥匙递来，嘴里还道：“才空了两日，屋子尚未来得及收拾。”
沈凌霄接钥匙的手略停，随即上楼推开房门。
一床一桌挤在窄屋里，窗扇半合，桌面积着薄灰，其间留有茶碗挪动过的圆痕。
推窗望去，茶楼后门与墙边酒坛尽入眼底，连进出之人的衣色都能辨清。
有人专为盯梢住过此处。
沈凌霄转到床边，俯身看见墙角露出半截竹篾，伸手将竹篮拖了出来。
篮柄系着一道旧结，结扣藏在内侧，是宋巧惯用的系法。
篮底还垫着一块浅褐碎布，背面绣了三朵细花，收针处用了两重回针。
她从前坐在崇安坊的窗下做绣活，他见过这样的针脚。
阿福守在门边问：“是宋姑娘的东西？”
沈凌霄将碎布放回原处，又把竹篮推入床下。
“她在这里守过茶楼。”
两人下楼，沈凌霄把钥匙搁回柜上。
“先前住这间房的姑娘，何时走的？”
老丈收起碎银，想了半晌。
“前两日来的，只住一夜，次日午前便走了。”
“可有人来寻过她？”
“没瞧见，不过她走前问过码头哪家船行往南去。”
沈凌霄握着马鞭的手收紧，又问：“她可曾登船？”
老丈摇头道：“那时我去送货了，实在不知。”
出了客栈，阿福往码头方向探了一眼。
“二爷，要不要去船行问问？”
“今夜去问，只会叫人知道我们在寻她。”
宋巧留下竹篮，却特意问了南下船行，既可能当真离京，也可能借此把追踪之人引去码头。
她既已察觉有人盯着，便不会把真正去处留给客栈掌柜。
“回府。”
阿福怔了怔，还是牵马跟上。
“就这样回去？”
“她不肯露面，追得越紧，越容易把沈府的人带到她身后。”
沈凌霄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
竹篮没有带走，应是走得仓促，也可能是故意留下，告诉后来的人她曾到过。
无论是哪一种，她查到的东西，都比茶楼后门更要紧。
天将破晓时，两人才回到王府。
沈凌霄进书房铺开通济巷格局图，将周氏交出的旧账放在灯下细看。
发黄账页记着十四年前的第一笔银子，名目是静养支用，去处正是通济巷。
往后数月皆有同样支出，收银之人只落了一个陈字。
十四年后，陈伯仍在替周氏取药，恒昌号去年八月的账页又恰好被人撕去。
这两处若能接上，夫人便再难把通济巷说成寻常私宅。
沈凌霄将真账收入木匣，另取纸张誊下几笔要紧数目。
匣中原有九张纸，最上面仍是宋巧留下的四个字。
知道了。
走。
旧账放进去后，匣中便有了第一件能呈上公堂的实证。
可只有账目还不够，周氏所说的几条人命，尚需找到当年的尸骨与名册。
沈凌霄合上木匣，将它藏回旧册之后，又取出通济巷的图。
正屋门边画着锁记，他昨夜用铁丝开门，宋巧三日前又是如何进去的？
她既能无声见到周氏，便可能早已在陈伯或送药之人身上寻到空隙。
沈凌霄把铁丝搁回案上，拉开抽屉，油纸里的芝麻烧饼早已硬透。
城北旧宅留下的两个烧饼，她都拿走了，唯独不肯接他亲手递去的东西。
不经人手，便算不上欠情。
宋巧把每一笔都分得清楚，他却越来越不愿同她算清。
门外传来阿福的禀报。
“二爷，夫人院里来人，说今夜设宴，大爷也在。”
沈凌霄重新包好烧饼，合上抽屉。
夫人既在此时设宴，多半已经知道他昨夜去了通济巷。
“回话，我会准时过去。”
入夜后，正厅灯火齐明，沈凌云坐在夫人下首，案前的茶已经饮去一半。
沈凌霄行礼落座，柳氏随即领人上菜，始终没有抬头。
夫人先开口问道：“昨夜又出府了？”
“去城南探望母亲，归途取了药。”
“常去的药铺分明在城西，倒要绕上不少路。”
沈凌霄接过汤盏，回道：“正因绕路，回来时才误了时辰。”
夫人没有再问行踪，只看向沈凌云。
“你们兄弟这些日子，可曾坐下来好好说话？”
沈凌云搁下筷子。
“二弟忙着查恒昌号的账，我不好扰他。”
“查了这么久，总该有结果了。”
沈凌霄尝了一口汤，才道：“账面银钱并无亏空。”
夫人道：“既无亏空，旧账便该收起来。”
“儿子也这样想，只是去年八月少的几页，还须问明白。”
沈凌云随口接道：“几笔杂货往来，补录便是，何必耗费心力。”
沈凌霄抬起眼，视线落在他尚未放下的筷子上。
“大哥如何知道，那几页记的是杂货？”
沈凌云没有答，筷尖上的菜落回碟中。
席间只余灯花轻响，夫人的手也离开了茶盖。
“凌霄，你在审问你大哥？”
“儿子只是奇怪，缺失的账页，大哥竟比掌柜记得还清楚。”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誊本，推到桌案中间。
“十四年前，恒昌号每月往通济巷送一笔静养银，此后多年都未断过。”
夫人没有碰那几页纸。
“几笔陈年支用，能说明什么？”
“说明通济巷那座宅子由恒昌号供养，也说明周氏被关在那里，整整十四年。”
沈凌云问道：“你见过她了？”
“昨夜见过。”
沈凌霄看向夫人，继续道：“周氏还说，沈府失火那夜，恒昌号掌柜与两名账房一同失踪。”
“父亲的贴身书童，也死在那一夜。”
夫人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下。
“一个病了十四年的妇人，她说的话，你也敢信？”
“口供可以查，账目也可以核。”
沈凌霄点了点桌上的誊本。
“这只是抄录，真账另有去处，纵然儿子今夜回不去，明日照样有人把它送到御史台。”
沈凌云终于开口：“二弟，家事闹上公堂，沈氏一族都会受累。”
“受累的是沈氏，偿命的却该是凶手。”
沈凌霄起身理好衣袖。
“我娘被困十四年，周氏也被灌了十四年的药，这笔账总要有人来认。”
夫人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她们堂堂正正走出暗室，也要当年死去的人有处安葬。”
沈凌霄转身往外走。
“明日一早，我便去御史台递状。”
身后传来瓷盖落回杯沿的轻响。
夫人道：“你若敢递状子，宋巧的命便保不住。”
沈凌霄将要跨出门槛的那一步，终究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