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停在书房门外，袖中的油纸硌着手腕。
阿福追上来，忍不住问道：“二爷方才说什么？”
“她不要我管。”
沈凌霄推门进去，将油纸放入木匣。
“从一开始，她便没打算让我插手。”
阿福跟到案边，仍有疑虑。
“可宋姑娘眼下生死未明，若夫人当真抓了她呢？”
“抓到了，便不会只拿一件衣裳来唬我。”
木匣合拢，沈凌霄将它压回旧册后面。
那件浅褐衣裳留得太巧，偏又没有血迹与破损，分明是特意送到他眼前的。
夫人笃定他关心则乱，才借宋巧的名头逼他交账。
阿福问道：“明日便是期限，账还交吗？”
“不交。”
沈凌霄重新铺开通济巷的图。
“她拿不出人，便休想拿宋巧逼我。”
翌日一早，柳氏果然到了书房。
“二爷，夫人请您过去。”
“回去禀报，旧账不会交。”
柳氏没有离开。
“二爷就不怕宋姑娘没命回来？”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
沈凌霄抬眼道：“带她来见我。”
柳氏捏紧帕角，没有应声。
“人若当真在你们手中，让我看一眼并不难。”
沈凌霄将笔搁回砚边。
“见不到人，这场戏便到此为止。”
柳氏站了片刻，只得转身退下。
阿福望着她出了院门，才道：“夫人若恼了，只怕还会另想法子。”
“她若抓到了宋巧，昨日便该让我亲眼看见。”
沈凌霄换了一张纸。
“如今藏着掖着，只能说明她手里无人。”
话虽如此，那件浅褐衣裳仍压在木匣中。
衣裳确是宋巧的。
夫人既能拿到它，便证明双方已经交过手。
宋巧纵然逃脱，处境也未必安稳。
午后，正院又来传话，请沈凌霄晚膳时过去。
正厅内只坐着夫人与沈凌云，桌上菜肴未动，显然不是为了用饭。
夫人先问道：“三日之期已到，你想清楚了？”
“账不会交。”
沈凌霄落座，拿起筷子。
“至于宋巧，您若真抓到了，便把人带来。”
夫人端起茶盏。
“见了她，你便肯交？”
“先把人带来，再谈旁的。”
茶盖磕在盏沿，夫人没有接话。
这片刻的迟疑，已经足够。
沈凌霄夹了一筷子菜。
“您手里既没有人，这局便不必再演了。”
“你当真不怕我杀了她？”
“您若杀得了，何须等我三日？”
沈凌霄放下筷子。
“旧账在我手中，周氏也还活着，这两样您都拿不走。”
沈凌云终于开口。
“二弟，凡事留些余地，沈氏倒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当年被关进暗室的人，可曾得过半分余地？”
沈凌霄起身理好衣袖。
“我会继续查，至于何时递状，不劳大哥费心。”
夫人看着他走向门口。
“宋巧若死在外头，你别后悔。”
脚步停了一瞬。
沈凌霄没有回头。
“她若落到您手中，我自然会来救。”
“若没有，您便拿捏不了我。”
出了正厅，阿福立刻迎上来。
“夫人承认了吗？”
“她没有抓到人。”
沈凌霄径直回了书房。
“这几日盯住瑞福茶楼，顾东家一回京便来报。”
宋巧守过茶楼，又查过柳氏每月初一的去处。
她的线索既落在顾东家身上，此人迟早会露出痕迹。
沈府随之安静下来。
夫人不再催账，沈凌云也闭门不出，柳氏仍照常往来于内外院。
越是如此，越说明夫人暂时无计可施。
沈凌霄每日去德顺号探望母亲，其余时候都留在书房翻查旧账。
转眼又过了五日。
宋巧依旧杳无音信。
第八日午后，阿福匆匆进门。
“二爷，顾东家回京了，眼下就在城西布庄。”
沈凌霄扣上账册，起身便走。
布庄后院堆满新送来的绸缎，顾东家正拨着算盘清点货物。
掌柜将沈凌霄领到院中。
“东家，这位爷有事寻您。”
顾东家抬头问道：“客官要买什么？”
“我不买布。”
沈凌霄走到案前。
“顾东家每月初一都去瑞福茶楼，见的是谁？”
拨动账珠的手停了。
顾东家很快收回手。
“我去茶楼喝茶，自然是见茶客。”
“柳氏也算茶客？”
顾东家将账本合上。
“我不认得什么柳氏。”
“七日前，茶楼对面的客栈住着一位姑娘。”
沈凌霄扫过他护在账本上的手。
“她跟了你一路，你不会毫无察觉。”
顾东家退到案后。
“沈二爷若是来买布，我自当奉陪，旁的事恕我不知。”
“你既认得我，便该知道我为何来。”
沈凌霄没有再逼问。
“你不肯说，自有人替你说。”
出了布庄，阿福低声道：“他分明知道宋姑娘的下落。”
“未必知道下落，却一定见过她。”
沈凌霄接过缰绳。
“去通济巷。”
天色将暗时，两人翻进通济巷后院。
正屋门上仍挂着铜锁。
锁舌轻响，沈凌霄推门进去，陈伯正坐在床边给周氏喂药。
周氏看见他，便让陈伯放下药碗。
“你又来问那姑娘？”
“她七日前来过？”
“来过。”
周氏靠回软枕。
“她问了柳氏初一去何处，还问顾东家的底细。”
“可曾说要去哪儿？”
“只说会循着顾东家查下去，得了消息便来寻你。”
周氏望向他身后。
“她一直没有回来？”
“没有。”
沈凌霄转身向外。
周氏叫住他。
“凌霄，她若出了事，你当真不管？”
搭在门上的手收紧片刻。
“她不会出事。”
沈凌霄迈出门槛。
“她只是惯会自作主张。”
回到王府时，天已全黑。
书房门虽关着，门闩却没有扣严。
沈凌霄推门进去，案上纸张仍摆在原处，砚台却偏了半寸。
他快步走到旧册前，将压在后面的木匣取出。
匣盖没有落严。
里面的旧账与油纸都在，唯独那件浅褐衣裳不见了。
阿福跟进门来。
“二爷，丢东西了？”
“今日谁来过？”
阿福立刻出去问人，不多时便跑了回来。
“午后有个送绣活的姑娘来过，说替人送东西。”
“什么模样？”
“粗布衣裳，挎着竹篮，言语不多。”
沈凌霄转向书案。
砚台下压着一角白纸，方才被墨色遮住，竟没有立刻看见。
他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走了。
笔迹清秀利落，是宋巧亲笔。
阿福凑近半步。
“宋姑娘来过？”
沈凌霄将纸条折起。
她能悄无声息进出王府，还能从木匣里取走衣裳，足见夫人的人并未困住她。
这一趟回来，也并非求救。
她是在辞行。
“二爷，要不要追？”
“不必。”
沈凌霄把纸条放进木匣。
“她既能回来取衣裳，自然也能安然离京。”
阿福迟疑道：“可顾东家那条线……”
“她不肯说，便是没打算让我跟去。”
匣中空出一块地方，只剩发黄的旧账，叠好的油纸与那张纸条。
沈凌霄看了许久，才将匣盖合上。
她来过，却连一面都不肯见。
夫人的圈套困不住她，顾东家也未必甩得开她。
她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如今事情办完，自然能走得干净。
沈凌霄将木匣重新压回旧册之后。
“阿福，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只余灯芯燃烧的轻响。
她不要他管。
那便不管。
反正她从来都不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