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沈凌霄带着阿福翻进大爷院子。
后院偏房的门上仍挂着锁，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铁丝，插进锁孔。
锁舌轻响，门开了。
屋内床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
沈凌霄走到床边，伸手想去看那人的脸。
手刚碰到肩膀，那人便翻过身来。
不是宋巧。
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眼神呆滞，嘴角还挂着口水。
沈凌霄的手停在半空。
“二爷，人呢？”
阿福守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沈凌霄没有答话，转身出了屋子。
他盯着院中其他几间偏房，挨个推门。
全是空的。
宋巧不在这里。
他回到方才那间屋子，拎起床上那妇人的手腕。
脉搏平稳，只是被喂了安神药。
“二爷，会不会关在别处？”
“不会。”
沈凌霄松开那妇人的手。
“柳氏今日进的就是这间屋子。”
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半碗药，药碗边还有几粒米。
米粒是新的。
有人在这里吃过饭。
沈凌霄拿起药碗闻了闻，是寻常的安神汤。
他把药碗放回原处，目光落在床下。
床下露出半截布角。
他蹲下身，把布角拖出来。
是件浅褐色衣裳，料子是崇安坊那种便宜货。
袖口处绣着三朵小花，收针的地方用了两重回针。
宋巧的针脚。
沈凌霄攥紧衣裳，起身往外走。
阿福跟在身后问：“二爷，这衣裳是宋姑娘的？”
“是。”
“那她人呢？”
沈凌霄没有答话，翻墙出了院子。
回到书房，他把衣裳铺在桌上。
衣裳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撕扯的痕迹。
只是袖口处有些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拽过。
阿福守在门边，小声问：“会不会是夫人骗您，其实根本没抓到宋姑娘？”
“抓到了。”
沈凌霄指着袖口的褶皱。
“这是挣扎时留下的。”
“那她现在在哪里？”
沈凌霄没有答话。
他盯着那件衣裳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往外走。
“去德顺号。”
赶到城南时，天还没亮。
德顺号的门紧闭着，沈凌霄翻墙进了后院。
地窖里亮着灯，周妈正在煎药。
他掀开帘子，母亲靠在床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凌霄？”
“娘，我找不到她了。”
沈凌霄在帘外坐下。
“夫人说宋巧在她手里，可我今夜去大爷院子找，只找到了她的衣裳。”
母亲沉默片刻。
“柳氏白天进屋时，带了几个人？”
“只她一个。”
“药碗呢？”
“桌上有半碗。”
母亲问：“你闻过药味？”
“闻过，是安神汤。”
“那就对了。”
母亲缓缓道：“宋巧不在院子里。”
沈凌霄抬起头。
“娘的意思是？”
“她从来没被关进去过。”
母亲的声音很轻。
“夫人只是拿她的衣裳骗你，让你以为她在手里。”
沈凌霄握紧拳头。
“可柳氏确实进过那间屋子。”
“她进去是为了喂药给那个妇人，顺便把宋巧的衣裳留在床下，等你去找。”
母亲停了停，又道：“夫人知道你会去救人，所以提前布了局。”
沈凌霄的手指收紧。
他今夜翻墙进院，撬锁开门，确实看见了宋巧的衣裳。
当时他以为宋巧就在院子里，只是被转移了。
可现在想来，那件衣裳留得太明显，根本就是故意放在那里给他看的。
“那她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
“也可能根本就不在夫人手里。”
沈凌霄站起身。
“我再去查。”
“凌霄。”
母亲叫住他。
“宋巧是个聪明孩子，她既然避开沈府耳目，就不会轻易被抓。”
“你先别急，说不定她只是躲起来了。”
沈凌霄没有答话，转身离开德顺号。
天亮后，他又去了崇安坊。
宋巧租住的屋子门上仍挂着锁，铜锁上已经积了薄灰。
隔壁卖醋的老头正在刷坛子，见他来了，摇摇头。
“又来了？我都说了，那姑娘走了好几天了。”
沈凌霄没有理他，转身去了城北旧宅。
院门的锁也扣得严实，门框砖缝里的钥匙还在原位。
他打开门进院，桌上空荡荡的，连个灰印都没有。
宋巧再也没来过。
沈凌霄在院中站了许久，最后回到王府。
书房里，阿福已经等着了。
“二爷，夫人那边来人催了，说今日是第二天。”
沈凌霄没有答话。
他走到案前，拉开抽屉。
那只芝麻烧饼还在，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把烧饼拿出来，又放回去。
阿福小心问：“二爷，咱们还找吗？”
“找。”
沈凌霄合上抽屉。
“她既然查到了柳氏每月初一的去处，就不会凭空消失。”
“可咱们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去瑞福茶楼。”
沈凌霄起身往外走。
“她在客栈守了一夜，必定看见了什么。”
两人赶到运河码头时，瑞福茶楼刚开门。
沈凌霄进了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端茶过来，他随口问了句：“你们这里常有熟客来？”
“有啊，码头上做生意的，隔三差五就来。”
“可有每月初一必来的？”
伙计想了想。
“倒是有一位，姓顾，是城西布庄的东家。”
沈凌霄放下茶盏。
“他每月初一来做什么？”
“也不做什么，就是喝喝茶，坐一个时辰就走。”
“可有旁人来寻他？”
伙计摇头。
“没见过，顾东家一直是一个人。”
沈凌霄没有再问，付了茶钱离开。
出了茶楼，阿福跟上来。
“二爷，要不要去城西布庄看看？”
“去。”
两人策马赶到城西，找到那家布庄。
布庄门面不大，掌柜的正在算账。
见有客人进来，忙起身迎接。
“二位爷要看什么料子？”
沈凌霄扫了一眼铺面。
“你们东家可在？”
“东家这几日不在京城，出门进货去了。”
“何时回来？”
掌柜想了想。
“大概还要七八天。”
沈凌霄转身出了布庄。
阿福跟在身后问：“顾东家不在，咱们怎么查？”
“查他每月初一去茶楼见的是谁。”
沈凌霄翻身上马。
“宋巧既然盯着瑞福茶楼，必定看见了柳氏去见顾东家。”
“那她为什么要跟着顾东家？”
“因为顾东家背后站着的人，才是夫人真正的靠山。”
两人回到王府时，柳氏正在书房门口等着。
见沈凌霄回来，她行了一礼。
“二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凌霄没有理她，推门进了书房。
柳氏跟到门边。
“夫人说了，明日是最后一天。”
“知道了。”
沈凌霄关上门。
他走到案前，取出木匣。
匣中九张纸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写着四个字。
知道了。
走。
沈凌霄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宋巧留下这张纸条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她没有告诉他，是怕他跟过去。
可她也没料到，夫人会用她来威胁他。
沈凌霄把纸条收回匣中，又拿出那件浅褐色衣裳。
衣裳上绣的三朵小花，针脚细密，收针处用了两重回针。
他把衣裳叠好，压在木匣下。
明日是最后一天。
他若不交出旧账，夫人便会撕票。
可他若交出旧账，母亲和周氏就永远走不出暗室。
沈凌霄坐在案前，盯着那只木匣。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刚过。
他忽然起身，拉开抽屉。
那只芝麻烧饼还在。
他把烧饼拿出来，撕开油纸。
烧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咬了一口，硌得牙疼。
阿福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二爷，您在吃什么？”
沈凌霄没有答话，又咬了一口。
烧饼干硬无味，嚼在嘴里像嚼木屑。
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他把油纸叠好，收进袖中。
阿福看着他，小心问：“二爷，您这是……”
“我想明白了。”
沈凌霄起身往外走。
“宋巧不要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