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站在街角，看着宋巧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粗布衣裳，发髻散乱，脸色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
柳氏伸手要扶，她侧身避开，抬头朝街角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往来的车马对视。
宋巧的眼神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
她收回视线，跟着柳氏往货栈里走。
沈凌霄从街角走出来，阿福跟在身后。
“二爷，现在就去要人？”
“再等等。”
货栈里堆满布匹，伙计们忙着搬货。
宋巧坐在角落的木箱上，柳氏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碗水。
“喝点吧，路上颠簸，嗓子该干了。”
宋巧没有接。
柳氏也不勉强，把碗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夫人说了，只要沈二爷交出旧账，你就能走。”
宋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道勒痕，是被绑过的。
柳氏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声。
“你倒是能跑，从庄子里跑出来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
“最后一次还敢往城门跑，若不是守门的认出你，你早就出京了。”
宋巧抬起头。
“夫人为何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留着你，还能牵制沈二爷。”
柳氏拿起碗，又递到她面前。
“夫人待你不薄，这水里没下药，你放心喝。”
宋巧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喝完后把碗还给柳氏。
“我能走到哪里？”
“夫人没说，我也不知道。”
柳氏收起碗。
“不过你要是再想跑，就不是绑一绑这么简单了。”
宋巧没有接话，又低下头。
沈凌霄站在货栈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柳氏说宋巧跑过三次。
第一次取衣裳后连夜去了清风庄，被抓。
第二次从庄子里跑出来，又被抓回去。
第三次跑到城门，还是被抓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掉。
阿福低声问：“二爷，宋姑娘被绑过？”
“嗯。”
沈凌霄看着宋巧坐在角落的样子。
她低着头，肩膀瘦削，手腕上的勒痕很明显。
这十几天她过得不好。
柳氏喝完水，转身往外走，看见沈凌霄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二爷来了？夫人让我带话，人您见到了，旧账该交了。”
“先让她走到我这里。”
“那不行，夫人说了，账交了，人才能放。”
沈凌霄从袖中取出一册账本。
“这是原本，你拿回去给夫人。”
柳氏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两页。
“夫人说了，要您亲自送到府里。”
“我不回府。”
“那恕我不能放人。”
柳氏合上账本，转身往里走。
沈凌霄拦住她。
“我现在就要带她走。”
“二爷这是要强抢？”
柳氏退后一步。
“这里是货栈，外头是闹市，二爷真要动手，怕是不好收场。”
沈凌霄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氏继续道：“夫人说了，您若不肯送账回府，就亲自去府里取人。”
“她现在跟我去府里，还是留在这里？”
沈凌霄转头看向宋巧。
宋巧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跟你回府。”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那就请二爷带她回去，夫人在正厅等着。”
宋巧站起身，走到沈凌霄面前。
她的脚步还是虚浮的，走到他身边时，身子晃了一下。
沈凌霄伸手扶住她。
宋巧挣开他的手，自己站稳。
“走吧。”
两人出了货栈，阿福牵着马等在外头。
沈凌霄让宋巧上马，她摇头。
“我自己走。”
“你走得动？”
“走得动。”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不是要回府交账？带路。”
沈凌霄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得笔直，肩膀却瘦了一圈。
手腕上的勒痕很深，衣袖遮不住。
阿福小声问：“二爷，宋姑娘这是怎么了？”
“被绑了十几天，能好到哪里去。”
沈凌霄上马，没有等宋巧，直接往前走。
宋巧跟在马后，脚步很慢。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来。
沈凌霄勒住马，回头看她。
“走不动了？”
“走得动。”
她抬起头，脸色更白了。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沈凌霄没有答。
宋巧继续道：“我留了纸条，让你别管。”
“你不让我管，我就不能管了？”
“你管了，我欠你人情。”
“欠着。”
沈凌霄调转马头。
“先回府，欠不欠的，回头再说。”
宋巧没有动。
“我不想欠你。”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走。”
宋巧的声音很轻。
“等你交了账，夫人放了我，我就走。”
沈凌霄盯着她。
“走去哪里？”
“离京，去南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留在京城。”
宋巧低下头。
“我不想欠你，也不想再被夫人抓住。”
“你走了，我娘怎么办？周氏怎么办？”
“你会救她们。”
“我会救，但你也要帮我。”
沈凌霄翻身下马。
“你现在走，我拿什么救她们？”
宋巧抬起头。
“你手里有旧账，有周氏的证词，还有通济巷的证据。”
“你不需要我。”
“我需要。”
沈凌霄走到她面前。
“你查到的那些事，我还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你。”
“告诉我就够了？”
“不够吗？”
宋巧退后一步。
“我能做的，就是把我查到的告诉你。”
“其他的，我帮不了你。”
沈凌霄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真的打算走了。
“你是怕夫人再抓你，还是怕欠我人情？”
宋巧没有答。
沈凌霄继续问：“你若真想走，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走不掉，夫人的人守着城门。”
“她的人守得再严，也守不住所有出路。”
沈凌霄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想走，不是走不掉。”
宋巧避开他的视线。
“我想走。”
“那你现在就走。”
沈凌霄退开一步。
“我不拦你，夫人也拦不住你。”
宋巧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让我走？”
“你不是想走吗？走吧。”
“你交账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沈凌霄转身上马。
“阿福，回府。”
阿福牵着马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宋巧。
宋巧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沈凌霄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衣袖。
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沈凌霄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宋巧的声音。
“你就这样让我走？”
沈凌霄勒住马，没有转身。
“你想让我怎么样？跪下求你留下？”
宋巧没有接话。
沈凌霄继续道：“你想走，我拦不住。”
“你不想走，我也不会逼你。”
“走不走，你自己决定。”
他扬鞭继续往前，没有再停。
宋巧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勒痕很深，是她挣扎时留下的。
她在清风庄里被绑了十几天，每天都在想怎么逃出去。
逃出去后，她就能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就不用再欠沈凌霄人情。
可现在他让她走，她却没有动。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凌霄已经走远的背影。
她想走，可她也想留下。
留下来帮他查案，帮他救出他娘。
欠他人情又怎么样？
她从来不怕欠人情，只是怕还不上。
可他若真不在意，她何必非要撇清？
宋巧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站在街上，进退不得。
前面是城门，后面是沈府。
她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