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的手还伸着，包袱已经回了宋巧怀里。
“姑娘，这是做什么？”
“这船我不坐了。”
“钱都付了，不坐也不退。”
“不退便不退，又不是我的钱。”
宋巧抱着包袱下了跳板，往隔壁那条船走。
隔壁船家正蹲着补帆，见她过来，先站起了身。
“姑娘可是往南？”
“是。”
“上来吧，钱有人付过了。”
宋巧没动。
“我还没说姓什么。”
船家挠了挠头。
“那小哥说了，挎着蓝布包袱，手腕缠着布条，模样生得好，见了只管请上船。”
宋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布条是她今早拿旧衣襟撕的，昨夜阿福在门外，压根没瞧见。
她又往前问了三条船。
三个船家，三句一模一样的话。
最末那条船的老艄公倒是多说了几句。
“姑娘，今日这码头往南的船，十一条，全叫人包了船钱。”
“全包了？”
“全包了，连我这条漏水的也算上。”
老艄公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她。
他在码头撑了三十年船，替盐商小妾付船钱的有，替逃婚小姐付的也有。
一口气包下十一条的，头一回见。
这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包袱瘪瘪的，怕是连件换洗都没有。
可人家主子肯这样花钱，说不得是哪家府里跑出来的姨娘。
他想着，又改了口。
“姑娘若是嫌船小，我这里还能铺床褥子。”
宋巧没理会他这份殷勤。
十一条船。
她走哪一条，都是坐他的船。
他昨日说的是不拦她，没说不堵她。
宋巧在码头石阶上坐下，把包袱搁在膝头。
沈凌霄这人，嘴上说得干净，手底下的账一笔比一笔细。
她拿清风庄的消息抵烧饼钱，他转手就拿十一条船的船钱抵那张纸。
她要两清，他偏不叫她清。
码头边有个卖馄饨的挑子，挑子后头摞着几只空货箱。
货箱缝里露出半截青布袖子。
宋巧起身走过去，伸手敲了敲箱子。
“出来。”
箱子后头没动静。
“馄饨要凉了。”
阿福捧着碗，从箱子后面挪了出来。
他心里叫苦。
二爷昨夜交代时说，宋姑娘多半不肯上头一条船，会挨着往下问，问到第四五条便要找人。
他还不信，特意寻了个最远的角落蹲着。
一碗馄饨没吃完，人就站到了跟前。
这两位，一个算得准，一个找得准，夹在中间吃苦头的只有他。
“宋姑娘。”
“十一条船，你一夜跑下来的？”
“跑到四更天。”
阿福说完，又补了一句。
“二爷说了，姑娘若嫌欠人情，自己付船钱也成。”
“这话还算公道。”
“只是那张纸，得还给姑娘。”
宋巧收回手。
那张纸上写着清风庄西仓的夹层，二更换岗的跛脚老汉，顾东家布匹里裹的信。
她挨了三回捆才换来。
纸还回来，他便少了一条最要紧的路。
纸不还，她便得坐他的船。
“他在哪里？”
阿福没敢答，眼睛往码头边茶肆的二楼溜了一下。
宋巧抬头。
二楼临窗的桌边，沈凌霄端着茶盏，不躲也不避。
她上楼时，他已经替她倒好了一盏茶。
宋巧没坐。
“二爷昨日说，走不走由我。”
“是由你。”
“那这十一条船算什么？”
“船钱。”
“我没要。”
“你那张纸，我也没要。”
沈凌霄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硬塞的，我硬付的，谁也没欠谁。”
宋巧盯着那盏茶。
茶是新沏的六安瓜片，她在府里当差时惯喝的。
他连这个都记着。
她偏不喝。
“我走陆路。”
“南门有夫人的人。”
“那是我的事。”
沈凌霄搁下茶盏。
“你被捆了三回，第四回也是你的事？”
宋巧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
腕上的伤叫布条一勒，又疼起来。
“二爷管得太宽了。”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
“我又不是府里的人。”
楼下馄饨挑子的铜勺碰着锅沿，响了两声。
沈凌霄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理了理衣袖。
“是，你不是。”
他从她身边走过，下楼梯时脚步没有停。
阿福在楼梯口躲闪不及，被他扫了一眼，缩着脖子跟了下去。
宋巧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盏茶。
茶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剩。
喝完才想起，这也该记上一笔。
她从怀里摸出钱袋，里头躺着一块碎银。
是从旧宅桌上拿的，三块里留了两块，带走一块。
也是他的。
宋巧把碎银搁在茶盏边，拔下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下楼进了码头边的当铺。
簪子是她当丫鬟时攒钱打的，不值什么，当了八百文。
朝奉接过簪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衣裳寒碜，出手倒爽快，价都不还一句。
方才茶肆上那位公子气派不凡，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各走各的，八成是闹了别扭。
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三日之内，簪子总有人来赎。
宋巧揣着八百文出了当铺，去南门外寻了一支往临安贩茶的商队。
领队是个络腮胡子，听她要搭车，开口要三百文。
“明早卯时出发，误了时辰不等人。”
“误不了。”
宋巧数出钱给他，又多问了一句。
“路上可有人查？”
“查什么？我们贩茶的，过关文书齐全。”
络腮胡子收了钱，又打量她一眼。
姑娘家独身南下，不坐船偏要坐车，还专问有没有人查。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晓得这样的人最好别多问。
宋巧回了城北。
一路上她把剩下的钱数了两遍。
五百文。
够路上吃喝，到了临安，再寻个绣坊做活。
往后京城里的事，有他自己去查。
清风庄的底册，户部尚书府的管事，周氏的旧账，二夫人的暗室，他手里都齐了。
她不欠他。
他也不必再为她多跑一夜码头。
宋巧这样想着，脚步慢了些。
走到旧宅门口，她伸手去摸砖缝。
砖缝里是空的。
钥匙不见了。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出门前，分明落了锁。
宋巧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推开半扇门。
院里桌边坐着一个人，正拿她留下的那两块碎银摆着玩。
柳氏抬起头，笑了笑。
“宋姑娘，船坐不成，车可还坐得成？”
宋巧转身要退，身后的院门已被人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