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背抵着门板，没有再动。
院里除了柳氏，还站着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守在廊下。
柳氏把那两块碎银推到桌角，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压在银子底下。
“宋姑娘，坐。”
宋巧没坐。
她盯着那张纸的边角。
纸上盖着朱印，印泥褪了色，右下角一枚指印，是她当年入府时按下的。
身契。
她做梦都想要回来的东西。
柳氏瞧着她，慢悠悠道：“夫人说了，姑娘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不必绕弯子。”
“夫人想要什么？”
“二爷那本账。”
宋巧没接话。
柳氏把茶壶提起来晃了晃，空的，又放下。
“货栈里那一册，夫人连夜请人验过了，墨是新磨的，纸是今年的竹纸。”
“二爷拿一本假账，换走了姑娘。”
宋巧垂着手，袖口底下的布条又勒疼了腕子。
她在货栈里看着他把账本递出去，还当他真舍了十四年的东西。
原来是假的。
这人连救她都要打个折扣。
她该恼的，偏偏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松了些。
“所以夫人来找我要真的？”
“姑娘聪明。”
柳氏把身契往前推了半寸。
“明日午时之前，把原本送到正院，这张纸便归姑娘，往后天高地远，姑娘去临安也好，去岭南也好，夫人一概不问。”
“我若不送？”
“那也不难。”
柳氏抬手掸了掸袖子。
“姑娘明早卯时那支茶队，领队姓何，络腮胡子，收了姑娘三百文。”
“他收得下姑娘的钱，也收得下夫人的。”
宋巧的指尖在袖里蜷了一下。
南门商队，她是午后才寻的。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柳氏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她这一趟出京，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廊下一个婆子小声嘀咕：“柳姐姐，跟她费这些口舌做什么，捆了带回去便是。”
柳氏没回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丫头在清风庄里被捆了三回，跑了三回。
头一回翻墙，翻的是庄里最高那道墙。
第二回钻粮车，粮车出庄要过三道查验，她愣是在米袋子底下趴了半日。
捆回来容易，看住难。
夫人要的是账，不是一个随时会跑的活人。
宋巧开了口。
“柳嬷嬷，我若是去偷，偷得出来么？”
“二爷信姑娘。”
“他信我，便不会拿假账去换我。”
柳氏笑了笑，没有反驳。
宋巧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拾起那张身契，凑到灯下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
“印是真的。”
“夫人做事，向来不弄虚的。”
“那夫人可曾想过，我拿了真账，转手送到御史台，身契我也不要了？”
柳氏的笑停住了。
宋巧接着道：“我又不是府里的人，二爷的事，夫人的事，与我何干。”
这话她昨日刚对沈凌霄说过。
说出口时痛快，今日再说一遍，舌根发苦。
廊下两个婆子对看一眼，往前挪了半步。
宋巧没有退，反倒侧过头，朝院墙那边喊了一声。
“阿福，蹲够了没有？”
院里静了片刻。
墙头上什么也没有。
柳氏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墙外头扑通一声，接着是一串压低了的哎哟。
一只手扒上墙沿，阿福的脑袋跟着冒了出来，帽子歪在一边。
“宋姑娘，我、我是走岔了路。”
宋巧没有回头看他。
她方才那一嗓子是诈的。
她压根不晓得墙外有人。
柳氏却不晓得这个。
二爷的小厮在墙外蹲着，二爷的人还会少么？
城门、码头、商队，宋巧走到哪里都有人先一步付了钱，这巷子口说不定也站满了。
她今夜带来的不过两个婆子。
柳氏站起身，把身契折好，塞回宋巧手里。
“东西姑娘留着，想通了，明日午时之前来正院。”
“想不通呢？”
“想不通也无妨。”
柳氏理了理衣襟，往门口走。
“横竖二爷今夜二更要去清风庄西仓取东西，那块松动的砖，今早已经重新铺过了，底下埋的是什么，二爷撬开便晓得。”
她拉开院门，又补了一句。
“庄里新换的护院，都不认得二爷。”
门在身后合上。
两个婆子的脚步声出了巷口，很快听不见了。
宋巧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张身契，纸角让她攥出了褶子。
阿福从墙上翻下来，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先把门闩插上了。
他心里直打鼓。
二爷交代的是守着宅子，别露面。
如今脸也露了，跤也摔了，还叫宋姑娘一嗓子喊出来，回去怕是要挨罚。
可方才那一嗓子，他是真没弄明白，姑娘是怎么晓得他在墙外的。
“宋姑娘，你何时瞧见我的？”
“没瞧见。”
阿福愣住了。
宋巧没理他，问道：“他今夜去清风庄？”
“二爷不叫说。”
“我纸上写的二更换岗，他是照着那个去的？”
阿福不吭声，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便是了。
宋巧把身契展开，又折上。
那张纸是她拿三回捆换来的，一笔一画写得仔细，连第几块地砖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写的时候只想着两清。
没想到这东西转眼成了夫人的饵。
她留下那张纸，人走了，坑也挖好了，他只管往里跳。
“他带了几个人？”
“说是人多了惊动庄子，只带了两个。”
宋巧没说话。
阿福偷偷瞧她，见她半晌不动，心里越发没底。
“姑娘，二爷说了，你若要走，明早卯时我送你去南门，那茶队靠不住，他另寻了一支。”
“他还寻了一支？”
“寻了，钱也付了。”
阿福说完便后悔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宋巧却没恼。
她低头看手里的身契。
这张纸到手，她便不再是谁家的丫鬟，往后挣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己的。
明早卯时，南门外有车等着，车钱有人付过了。
临安有绣坊，有她盘算了许久的铺面。
她只要今夜什么都不做，回屋睡一觉，天一亮就能走。
沈凌霄撬开那块砖，扑个空，再被庄里的护院当贼拿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是他自己说的，走不走由她。
那他去不去，自然也由他。
宋巧把身契塞进怀里，贴着那个还没吃的烧饼放好。
“阿福，现在几更？”
“刚过一更。”
“去清风庄要多久？”
阿福张了张嘴。
“骑马快些，一个半时辰。”
宋巧拎起包袱，把布条重新在腕上缠了两道，勒紧。
“马呢？”
“巷口拴着一匹。”
“牵来。”
阿福没动。
“姑娘不是要去南门？”
宋巧拉开门闩，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去把我那张纸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