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年纪？”
“看不清，隔着洞递出来一只手，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老周没有再问。
他扶着灶台，把那条跛腿挪到口子边上，弯下腰去。
宋巧伸手拦他。
“老伯，柳嬷嬷说了，你挪一步，那条好腿就不要了。”
老周拨开她的手，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灶膛。
“十四年前，那孩子十三，左手的指头，是替我挡的刀。”
帘子外头，婆子抱着松枝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沈凌霄一把攥住老周的后领，把人拖了回来。
“我去。”
他说完，矮身又钻进了灶膛。
老周扶着灶沿喘了两口气，没再争。
宋巧伸手去推铁箅子，推到一半，停了。
全推上，底下的人上不来。
不推，婆子进门一眼就瞧见。
门帘一动。
宋巧抄起那张矮凳，往箅子上一搁，坐了上去。
婆子抱着一捆松枝进来，先看凳子，再看她。
“方才不是坐地上？”
“地上湿。”
“你自己泼的。”
“所以我才晓得湿。”
婆子把松枝往灶前一撂，懒得同她掰扯。
她蹲下去拢柴，手刚伸进灶口，又缩了回来。
灶膛里的湿灰叫人扒得干干净净。
灶前地上，还拖着一串黑脚印，从灶口走到灶台边，又走回灶口。
“这是谁踩的？”
老周道：“我。”
婆子低头瞧了瞧。
那两只脚印一般深浅，前后齐整。
老周那条跛腿，走一步拖半步，在这庄子里九年，就没踩出过这样规矩的印子。
她抬头看老周，又转过去看宋巧。
宋巧把脚从裙底下伸出来。
一双旧布鞋，比那印子小了一大圈。
“不是我。”
“我也没说是你。”
“婶子瞧我了。”
婆子噎住了。
她心里犯嘀咕。
这丫头前三回跑，回回都是夜里，回回都闹得庄子鸡飞狗跳。
今夜倒好，泼了灶，抢了凳，坐下就不挪窝了。
越是坐得住，越不对劲。
她正要再问，灶膛深处咚的一声。
婆子手里的松枝落了地。
“什么动静？”
老周道：“耗子。”
“耗子能敲出这么大声？”
宋巧接过话头。
“庄里的耗子个头大。”
“我在柴房住了三夜，夜夜有耗子啃门板，啃完门板就啃我的鞋。”
“第三夜，它叼着我一只鞋往门缝里拖，卡住了，我拽了半天才拽回来。”
婆子往后挪了半步。
她烧了十年火，不怕烫，不怕刀，就怕这东西。
早些年灶房里蹿出来一只，顺着裤腿往上爬，她叫了半宿，叫得全庄子都晓得了。
这事叫人笑了她好几年。
这丫头进庄才十几日，不该晓得这一桩。
可她这几句，句句都说在婆子怕的地方。
底下又是咚的一声。
婆子扭头看老周。
“你掏出来。”
“我腿脚不便。”
她又去看宋巧。
宋巧坐在凳上，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
“婶子，柳嬷嬷交代过，我挪一步，老伯那条好腿就不要了。”
“我这是替老伯的腿着想。”
婆子嘴唇抖了两抖。
宋巧又道：“东头那只狸花猫，捉耗子最凶，婶子不如抱来。”
“我走了，谁看着你？”
“老伯看着。”
“他看得住？”
“婶子方才去抱柴，也是老伯看着，我跑了么？”
婆子没话说了。
柳嬷嬷要她看着人，可没要她守着一灶耗子。
人跑了，挨骂的是老周。
耗子钻了裤腿，丢人的是她自己。
她把这两笔在心里一过，拔腿就往外走。
“你看紧了，我去寻猫。”
帘子落下，脚步声往东去了。
宋巧从凳上弹起来，把凳子拎开，伸手去推箅子。
底下那只手又伸了上来，托着箅子一送。
先递上来的，是一个人。
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胡子糊成一团，被沈凌霄从下头托着腰往上送。
宋巧伸手去拉，拉住的是一只左手。
那只手上，少了两根指头。
老周没让宋巧再拉。
他自己弯下腰，把那只手接了过去，握住了，就那么握着，一个字也不说。
那人跪坐在灶口，张了几回嘴，嗓子哑得厉害。
“爹。”
宋巧站在一旁，没出声。
周顺。
老周。
她方才在嘴里含了一遍那两个字，没说出来，原来是这个缘故。
柳嬷嬷当他是自己的人，当了九年。
他在这庄子里守了九年仓，守的从来不是仓。
沈凌霄从灶膛里钻出来，比方才更花了，连眉毛都是灰的。
宋巧看了他一眼。
“二爷又敲又顶，婶子吓得去寻猫了。”
“我在底下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的鞋叫耗子拖走那一段。”
“那是真的。”
“我晓得。”
沈凌霄拿袖子擦了擦手，没再往下说。
宋巧也没往下问。
她在柴房那三夜的事，从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如今被他听了去，听了便听了。
周顺抬起头，瞧着沈凌霄。
他在暗处关得太久，灯一照，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却还是看了很久。
“你是二夫人的儿子。”
沈凌霄没应，也没否认。
“眉眼随她。”
周顺说完这句，伸手抓住沈凌霄的袖口，攥得死紧。
“恒昌号的账，原本有两册。”
“一册埋在西仓。”
“另一册，那年是二夫人亲手收走的，她叫我谁也别说。”
沈凌霄的手停在袖口上。
宋巧也愣住了。
二夫人困在府里暗室这些年，周妈照看着，从没听她提过什么账册。
若真在她手里，夫人这十四年满世界地找，找的到底是哪一本？
她还没想明白，院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婆子一个人。
柳嬷嬷的嗓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西仓的砖是从底下翻的，夹层另有入口，给我一处一处搜。”
婆子跟在后头。
“嬷嬷，灶里有耗子，大得很，我抱了猫来。”
“耗子？”
柳嬷嬷的脚步停在门口。
“我倒要瞧瞧多大一只。”
沈凌霄一手扶住周顺，把人往灶口里送。
老周撑着那条跛腿，跟着往下挪。
沈凌霄最后一个下去，回头看了宋巧一眼。
宋巧把箅子推回原处，凳子往上一搁，坐了下来，顺手抄起那把火钳。
帘子掀开了。
柳嬷嬷站在门口，婆子怀里抱着一只狸花猫。
猫一落地，弓着背，径直朝宋巧脚底下那张凳子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