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坐在凳上，看着狸花猫直奔灶边。
猫绕着凳腿转了一圈，冲灶膛叫了两声，又抬爪挠了挠凳腿。
柳氏走近，盯着那只猫。
“耗子呢？”
婆子蹲下指向灶膛。
“方才敲了两回，响得厉害。”
柳氏弯腰看去，湿灰已被扒净，铁箅子露在外头。
她抹过箅子边缘，指尖沾了灰。
“谁动过？”
婆子摇头。
老周道：“灰湿了，烧不着，是我趴着扒的。”
柳氏看向他的跛腿。
“你趴得下去？”
“蹲不下，只能趴着。”
她没再追问，转而看宋巧。
“姑娘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曾挪动？”
宋巧把火钳搁到灶台上。
“嬷嬷交代过，我挪一步，便要废了老伯的好腿，我总得替他惜命。”
柳氏望着她，心里已有了判断。
这丫头在庄里逃过三回，今夜又从旧宅跑到后厨，泼水灭火，抢凳不动。
西仓那头砖从底下翻开，东西也没了。
灶膛里又有动静，凳子偏偏压在铁箅子上。
她弯腰去推凳子。
凳子纹丝不动。
宋巧两脚扣住凳腿，手仍搭在膝上。
“嬷嬷若要坐，我让出来。”
“不必。”
柳氏拍去手上灰尘，转头吩咐婆子。
“看着她，凳子不许挪，人也不许动。”
说罢，她带着两个护院往西仓去了。
婆子抱着猫蹲在灶边。
“这猫只叫不抓，养它有什么用？”
宋巧垂眸看着猫。
“猫比人听话，叫它叫便叫，叫它停便停。”
“你少说两句。”
宋巧没有回嘴。
她心里清楚，箅子下有人，凳子一挪，灶底的人便要露出来。
老周站在门边，那条好腿已经撑得发僵。
宋巧敲了敲凳沿。
婆子回头。
“又做什么？”
“凳子松了。”
“松了也得坐着。”
宋巧把手收回袖中，布条勒着腕骨，疼得指尖发麻，她只盯着门帘。
柳氏去了西仓，婆子若还守在这里，她便没有机会开箅子。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护院掀帘进来。
“婶子，西仓地窖翻出一箱旧衣，嬷嬷叫你去认。”
婆子看向宋巧。
“我走了，她跑了怎么办？”
宋巧坐得端正。
“我若要跑，方才嬷嬷在时便跑了。”
护院接道：“嬷嬷说你在庄里年头久，旧人旧事只有你认得。”
婆子抱怨两句，把猫放到地上，跟着护院出了门。
帘子落下，后厨只剩三人。
宋巧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凳上起身，将凳子挪到旁边。
她蹲下去推铁箅子。
箅子才开一线，底下便伸出一只手。
先上来的是周顺。
老周扶住他，将人拖到灶口旁。
周顺喘着气，嗓子沙哑。
“爹，您的腿还撑得住吗？”
“腿还在，你的命也在。”
老周扶着他往后门挪，又回头问宋巧。
“姑娘，她走了多久？”
“一盏茶。”
“够了。”
老周带着周顺出了后门。
宋巧仍蹲在灶边，等底下那人出来。
沈凌霄从箅子下钻上来，头发湿透，衣袖沾满灰土。
他站直身子，抖落袖口的灰。
宋巧看了他一眼。
“二爷这一身，回府如何交代？”
“不交代。”
“夫人问起呢？”
“她不会问。”
沈凌霄取出油布包递来。
“底册，你收着。”
宋巧没有接。
“我拿着它，嬷嬷岂不是更要追我？”
“放在你手里，比放在我手里稳妥。”
宋巧正要开口，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银镯。
镯口刻着一个孙字。
“替我还给二夫人。”
宋巧接过银镯，贴着身契收进怀里。
她终于明白，柳氏要的并非账册本身，而是要沈凌霄亲手拿出二夫人的旧物。
只要那只镯子落在他手里，便足以成为一桩把柄。
“二爷放心，我会还给二夫人。”
沈凌霄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
“明早南门有车队，我已经替你换好，阿福送你出城。”
宋巧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带人进庄，钻灶台，受她一瓢水，又从夹层里救出周顺。
账册拿到了，镯子也找回来了。
按理说，她该走，他也该回。
可她摸到怀里的身契，手指慢慢收紧。
“二爷。”
沈凌霄回头。
宋巧将身契取出，递到他面前。
“这东西，我不要了。”
他没有伸手。
“为何？”
“拿二爷的账册换我的身契，这笔买卖，我记一辈子。”
“我不叫你记。”
“二爷不叫，我便不记吗？”
她把身契塞进他手里。
“我还给嬷嬷，往后她拿不到账册，也不会再拿我做筏子。”
“往后二爷的事，我不管了。”
沈凌霄折好身契，收进怀中。
“你不管，我也不管你。”
“明早的车队，我撤掉。”
“你要走，自己寻路。”
他掀帘离去。
宋巧站在原处，望着帘子落下。
她原想还了身契，便与他两不相欠。
谁知他连送她出城的车队也撤了。
老周扶着周顺走到她身边。
“姑娘，那张身契不该还。”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姑娘心里有数，二爷心里却未必有数。”
宋巧转头看他。
老周道：“二爷在灶下托人上来，手都在抖，腿也早麻了。”
“姑娘泼下的水浸透衣裳，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这样的人，姑娘还要同他算得这样清？”
宋巧低头看着腕上的布条。
她在清风庄挨了三回捆，每回都为逃命。
今夜赶到西边，却是为了替他送信。
这笔账越想越乱，她索性不再想。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柳氏带着婆子回来。
宋巧将铁箅子推回原处，凳子重新放上去，坐得端端正正。
帘子掀开，婆子满脸疑惑。
“嬷嬷，西仓哪来的旧衣裳，我去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柳氏没有理她，只盯着宋巧。
“姑娘，凳子还暖吗？”
“暖和。”
“那便继续坐着。”
她转身离开，婆子跟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后，宋巧才起身挪开凳子。
铁箅子推得严实，看不出有人来过。
老周和周顺已经从后门离去，沈凌霄也走了。
连明早的车队，都叫他撤了。
宋巧摸出银镯，又取出身契。
身契上的两粒芝麻，只剩一粒。
她将两样东西收好，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那张凳子。
凳腿底下，是铁箅子。
箅子底下，沈凌霄蹲了一个多时辰。
她坐在上头，也坐了半个时辰。
这笔账，她一时算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