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盯着那张路引。
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方才说，因为她把镯子还给了二夫人，这笔账得还。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他还是在算账。
她还镯子，他就备车队。
一码归一码。
“我不去临安了。”
宋巧把路引推回去。
沈凌霄没接。
“为何？”
“不想去了。”
“昨日还说要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宋巧转身进屋，在桌边坐下。
沈凌霄跟进来，把路引搁在桌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巧抬头看他。
他袖口还沾着灰，头发也没梳。
昨夜在灶台底下蹲了一个多时辰，今日又去城北旧宅坐了半日。
她想问他去旧宅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就输了。
“我想在府里住两日。”
“住完了再说。”
沈凌霄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路引收回袖中。
“你住多久都成。”
“但身契我不收。”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身契，放在桌上。
“这东西你拿着。”
宋巧没碰。
“我还给你了。”
“我不要。”
“那就扔了。”
“随你。”
沈凌霄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宋巧坐在桌边，盯着那张身契。
纸上那粒芝麻没了，被她抠下来吃了。
她把身契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扔是不会扔的。
这东西她攒了十几日才拿到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
周妈端着食盒进来。
“二爷走了？”
“走了。”
“你们又说了什么？”
宋巧没答。
周妈把食盒搁在桌上。
“二爷方才在院外站了半个时辰。”
“我晓得你在屋里，他也晓得。”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谁也不肯先开口。”
宋巧低头看着桌上的菜。
周妈又道：“二爷今日没吃饭。”
“昨夜也没吃。”
“他去城北旧宅，是想等你回去。”
“等了半日，你没回去，他就走了。”
宋巧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她昨夜没回旧宅。
她去了沈府。
他在旧宅等了半日。
这笔账她不晓得怎么算。
周妈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是嘴硬的人。”
“二爷不肯开口，你也不肯开口。”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巧拿起筷子。
“周妈，我饿了。”
周妈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宋巧低头扒饭。
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她把筷子搁下，从怀里摸出身契。
纸上那个孙字，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身契收好，起身出了院子。
夜里风大，她没披斗篷，一路走到前院。
前院书房亮着灯。
宋巧站在院外，没进去。
她在院墙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又停下。
她想起昨夜在灶台底下那半个时辰。
沈凌霄从箅子下钻上来，手都在抖。
她坐在凳上，压着箅子，一动不动。
老周说，这样的人，还要同他算得这样清？
宋巧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回。
还是没人应。
宋巧推开门。
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湿着。
她走近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宋巧。
她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他方才在这里写她的名字。
写完就走了。
她转身出了书房，往后院去。
后院佛堂还亮着灯。
宋巧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二夫人的声音。
“凌霄，你今日去旧宅做什么？”
沈凌霄没答。
二夫人又道：“阿福都同我说了。”
“你在院里坐了半日，也没进屋。”
“你在等谁？”
沈凌霄还是没答。
宋巧站在门外，手攥着门框。
她听见二夫人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心里有事，也不肯说。”
“当年你爹不在了，你也是这样，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我当时还想着，你长大了就好了。”
“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宋巧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她不该来。
来了也没用。
他不会说。
她也不会问。
两个人都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巧走到东跨院，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周妈那句话。
二爷今日没吃饭，昨夜也没吃。
她转身出了院子，往厨房去。
厨房里还有人，正在收拾碗筷。
宋巧站在门口。
“还有吃的么？”
“有，姑娘要什么？”
“烧饼。”
“这么晚了，烧饼哪里有？”
宋巧想了想。
“那有什么？”
“有粥，有菜。”
“那就粥吧。”
宋巧端着粥出了厨房，往后院佛堂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
门里还亮着灯。
她敲了敲门。
二夫人的声音传出来。
“谁？”
“是我。”
“进来。”
宋巧推开门。
佛堂里只有二夫人一个人，沈凌霄已经走了。
二夫人看着她手里的粥。
“这是做什么？”
“给二爷的。”
“他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
二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去前院书房找他。”
宋巧转身出去。
走到前院书房，门还虚掩着。
她推开门。
沈凌霄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
宋巧走进去，把粥搁在桌上。
“二爷，吃点东西。”
沈凌霄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周妈说你没吃饭。”
“你管我？”
宋巧没吭声。
她把粥推到他面前。
“吃吧。”
沈凌霄没动。
“你昨夜也没吃。”
“我吃了。”
“吃了什么？”
宋巧顿了一下。
“烧饼。”
“西市老周家的？”
“是。”
沈凌霄盯着她。
“那两个烧饼是我留给你的。”
“我晓得。”
“你吃了？”
“吃了一个半。”
“剩下半个呢？”
宋巧从怀里摸出那半个烧饼。
烧饼已经凉透了，芝麻也掉了几粒。
沈凌霄看着那半个烧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烧饼拿过去，咬了一口。
凉的，硬的。
他咬了两口，咽不下去。
宋巧把粥端起来。
“二爷，就着粥吃。”
沈凌霄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他就着粥把那半个烧饼吃完了。
宋巧站在旁边看着。
他吃完，她把碗接过去。
“二爷，我不去临安了。”
沈凌霄抬头看她。
“为何？”
“不想去了。”
“昨日还说要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沈凌霄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巧咬了咬牙。
“我想在府里住两日。”
“住完了再说。”
“就住两日？”
“就住两日。”
沈凌霄站起身。
“那你住着。”
“身契我也不要了。”
“你拿着。”
他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宋巧站在原地，端着空碗。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
她低头看着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