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住了。
“周顺还活着？”
“活着。”
宋巧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清风庄，西仓夹层，灶台底下那道口子。
她说得很简略，只挑紧要的。
二夫人听完，把镯子攥在手心里。
“他在夹层里关了多久？”
“老周说是十四年。”
“十四年。”
二夫人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垂下眼。
“我当年以为他跑了，原来一直在庄子里。”
宋巧没接话。
她不晓得当年的事，也不想打听。
她只想把镯子还了，赶紧走。
二夫人又问：“凌霄可有说，周顺手里还有什么？”
宋巧顿了一下。
“周顺说，恒昌号的账有两册。”
“一册埋在西仓，另一册是您亲手收走的。”
二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佛珠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宋巧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二夫人没接。
她看着宋巧，看了很久。
“你信他说的？”
“我不晓得该不该信。”
“那你为何来还镯子？”
“二爷交代的。”
二夫人笑了一声。
“他交代的事，你都做？”
宋巧把佛珠放在蒲团边上。
“夫人，我还完了，该走了。”
“去哪里？”
“临安。”
“凌霄知道么？”
“他撤了车队，不送我了。”
二夫人盯着她，眼神有些冷。
“他撤车队，你就真走？”
宋巧没吭声。
二夫人又道：“你把身契还给他了？”
“还了。”
“为何？”
“不想欠他。”
“你欠他什么？”
宋巧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她欠沈凌霄什么，她自己说不清。
十一条船，一张纸，一个烧饼，灶台底下那半个时辰。
这笔账她越算越乱。
二夫人站起身，走到佛像前。
“你不想欠他，他也不想欠你。”
“所以你还了身契，他就撤了车队。”
“两个人都较着劲，这事就没完了。”
宋巧低头看着地上的佛珠。
她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
二夫人说得没错。
她还身契，是不想欠他。
他撤车队，也是恼她了。
两个人都恼着，谁也不肯让。
二夫人转过身。
“你若真想走，我不拦你。”
“但凌霄那里，你得自己去说一声。”
“这是规矩。”
宋巧抬起头。
“我去说什么？”
“说你要走。”
“他已经晓得了。”
“你亲口说一遍，和他晓得，不是一回事。”
宋巧咬了咬牙。
她不想去见沈凌霄。
见了面，她不晓得该说什么。
说她要走？
他肯定又要问，为何走。
她答不上来。
二夫人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心里拎得清，嘴上却说不出来。”
“罢了，我也不逼你。”
“你若执意要走，我给你备一辆马车，直接送你去临安。”
宋巧愣了一下。
“夫人为何帮我？”
“我不是帮你。”
二夫人把佛珠捡起来，重新捻在手里。
“我是帮凌霄。”
“他撤了车队，是恼你，但心里还想着你。”
“你若就这么走了，他会后悔。”
宋巧没说话。
她不晓得沈凌霄会不会后悔。
她只晓得，自己现在很乱。
二夫人又道：“你先别急着走。”
“在府里住两日，想清楚了再说。”
“我叫周妈给你收拾个院子。”
宋巧张了张嘴，想拒绝。
二夫人已经转身出了佛堂。
周妈在门外等着。
“带她去东跨院，好生照看着。”
“是。”
周妈领着宋巧往东跨院去。
路上，周妈小声道：“夫人这是给你台阶下。”
“你别不识抬举。”
宋巧低头看着脚底下的青砖。
她晓得二夫人是给她台阶。
可这台阶她不想下。
下了，她就得在府里住下。
住下了，就得见沈凌霄。
见了面，这笔账更说不清了。
到了东跨院，周妈推开院门。
“这院子平日没人住，你先凑合一晚。”
“明日我再叫人收拾收拾。”
宋巧走进去，院里干干净净。
屋里摆设简单，床榻桌椅都有。
周妈倒了杯茶递过来。
“你先歇着，晚膳时我叫人送来。”
“多谢周妈。”
周妈走到门口，又回头。
“宋巧，你心里是不是还恼着二爷？”
宋巧捧着茶杯。
“没有。”
“没有你还身契做什么？”
宋巧没答。
周妈又道：“二爷那人，嘴硬心软。”
“他撤车队，不是真不想送你。”
“他是想让你自己开口求他。”
宋巧抬起头。
“我不会求他。”
“那你就一辈子较着劲？”
周妈说完，摇摇头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
宋巧坐在屋里，端着茶杯没喝。
她在心里把周妈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沈凌霄想让她开口求他。
她偏不求。
她宋巧从来不求人。
她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半个烧饼。
烧饼已经凉了，芝麻还粘在上头。
她咬了一口。
没方才热的时候好吃。
吃完了，她躺在床上。
外头天还亮着，她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
灶台底下那半个时辰。
沈凌霄从箅子下钻上来，一身灰。
他说，底册你收着。
她没收。
她说，我不想欠你。
他就撤了车队。
宋巧翻了个身。
她越想越恼。
恼他撤车队。
也恼自己还身契。
她在床上躺到天黑。
周妈端着食盒进来。
“吃点东西。”
宋巧坐起来。
食盒里装着两个菜，一碗饭。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周妈在旁边看着。
“二爷今日没回府。”
宋巧筷子顿了一下。
“我没问。”
“我晓得你想问。”
宋巧没理她，低头扒饭。
周妈又道：“二爷去了城北旧宅。”
“阿福说，他在院里坐了半日，也没进屋。”
宋巧的筷子停在碗边。
城北旧宅，是她昨夜住的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
周妈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倔。”
“二爷不肯开口，你也不肯开口。”
“这事就这么耗着？”
宋巧把碗放下。
“周妈，我明日就走。”
“去哪里？”
“临安。”
“二爷送你？”
“不用他送。”
周妈没再劝。
她收了食盒出去。
院门关上，屋里只剩宋巧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从怀里摸出身契。
身契上只剩一粒芝麻了。
她把那粒芝麻抠下来，放进嘴里。
有点苦。
她把身契折好，塞回怀里。
明日一早，她就走。
这回谁也不求。
外头传来脚步声。
宋巧以为是周妈又回来了。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沈凌霄。
他还是昨夜那身衣裳，袖口还沾着灰。
头发也没梳，半边还湿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凌霄开口。
“听说你要去临安。”
“是。”
“什么时候走？”
“明日。”
“我送你。”
宋巧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
“你昨日还说我欠你一张纸，一条船。”
“今日就不用我送了？”
宋巧咬了咬牙。
“那匹马抵了。”
“马我已经牵回来了。”
沈凌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路引，明早卯时，南门外有车队。”
“我亲自送你去临安。”
宋巧盯着那张纸。
“你不是撤了车队？”
“我又备了一支。”
“为何？”
沈凌霄把纸递过来。
“因为你把镯子还给了我娘。”
“这笔账，我得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