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丹沒有送入仙庫，它被拆進三千份天河軍糧，每名食用者只分到一段魂性。”
趙公明將丹契流向鋪到淨壇府案上，金錢紋路從兜率宮繞過軍糧司，最終落在三百年前那場天河敗仗的補給名冊中。
豬八戒把名冊翻到最後，幾處領糧手印已經被軍罪蓋住，他看了許久，才從舊軍印里認出自己的副將名號。
“那場仗敗在調令互相沖突，軍糧司後來卻說三千舊部臨陣怯戰，敢情他們早把能分罪的東西塞進糧里了。”
悟空指向丹契末端。
“吃過軍糧的人後來都怎麼樣？”
“敗仗罪責被拆給三千人，每人承擔的份額不多，卻足夠讓軍府免于主責，第七任真魂則被藥性撕開，長期維持這場共同承業。”
趙公明從袖中取出一張舊倉契。
“軍糧早已吃盡，仍有半塊餅被天蓬舊部留下，當年他們想查餅心為何帶著人聲，沒等送出軍營便遭到清查。”
豬八戒走進淨壇府後倉，從最底層的鐵匣里取出一塊發黑的軍餅，餅邊已經硬得無法掰動，中心卻留著一道細小藥紋。
“老伙計們當年說餅里有人叫救命，我以為是糧官拿冤魂粉充靈谷，便藏下一塊，後來被貶下凡，這匣子也跟著舊部轉了幾處。”
悟空沒有踫軍餅，只把第七任受刑回聲放到餅心旁邊。
藥紋先吸住回聲，隨後從餅內傳出數層重疊的求救，每一層都帶著不同軍士的氣息，連說出的字也無法拼成完整姓名。
“別碎。”
趙公明按住準備伸向餅邊的九齒釘耙。
“活丹藥性已經進入三千份軍契，強行破開這半塊殘餅，第七任會跟著藥性散入所有舊軍魂，再也無法分辨哪部分屬于本人。”
豬八戒把釘耙放回牆邊。
“不能碎便把吃過的人找來，三千舊部死的死，散的散，難道還要逐個剖開肚子找丹？”
“軍糧早已化入魂體，找藥沒有用，須讓每名領糧者撤回自己承擔的那份責任。”
悟空翻開舊軍名冊。
“誰領了糧，誰執行了哪道令，誰逃過，誰守過，全部各認各的，天河敗仗與第七任無關的部分才能從他身上退出。”
豬八戒的手停在自己名字上。
“俺老豬當年是天蓬主將，敗仗發生時雖然已經被調離天河，可軍糧規制是我在任時定的，舊部若先看見我推責，後面誰還肯認？”
“那便從你開始。”
趙公明把財神契印放上案面。
“陳述只認具體行為，不認統帥一句全責，也不許舊部拿奉命行事抹掉自己的選擇。”
豬八戒拿起軍令原本，將自己任內簽發的幾項糧規逐條找出。
“我曾準許軍糧司以丹藥補靈谷短缺，卻沒有要求公開丹藥來源，這給兜率宮留下了換糧的口子，此責歸我。”
軍餅中的一縷黑色藥性離開少年殘影，落入豬八戒的軍籍頁。
“敗仗發生時，我已不在軍中，臨陣調令與撤軍決策並非我發，這兩項不歸我，也不該歸第七任。”
第二縷藥性沒有落向任何人，只從軍餅中退出，化成一張由武曲軍府簽發的矛盾調令。
趙公明封存調令。
“第一項責任歸位，第二項恢復待審，活丹邊界已經顯出，繼續召舊部。”
豬八戒打開天蓬舊軍令，仍在天界任職的人通過軍鏡回應，退入人間的舊將則由土地傳訊，已經亡故者暫不代為陳述。
最先出現的是一名斷臂校尉，他把舊軍牌放到鏡前，沒有先稱冤。
“當年我領過第三營軍糧，明知餅中有丹味，仍因害怕延誤行軍而命全營食用，此責由我承擔。”
藥紋從少年殘影左臂退出，落進校尉軍牌。
“南堤撤退令由中軍發出，我依令撤兵，卻在途中關閉側門，導致後隊無法同行，關門之責也歸我。”
另一段軍罪離開活丹。
“天河敗仗並非第七任造成，我吃進腹中的那份罪，今日從他名下撤回。”
少年殘影多出一截能夠辨認的手臂，掌心仍布滿細密藥紋。
第二名舊將拒絕承認逃亡。
“我守到軍旗倒下才退，軍府卻把所有離陣者都寫成逃兵，我不認這項。”
豬八戒調出當日陣圖。
“你離開的是哪一道防線？”
“西北水門，撤退時還帶走二十七名傷兵。”
“誰能證明？”
“那二十七人里還有九人活著，陣圖上的傷兵轉移印也由我落下。”
趙公明核驗印記。
“撤離屬救援，不列逃亡，然而你將軍糧私下換給商隊，以舊谷填充傷兵口糧，這項交易仍在財神契中。”
那名舊將把軍牌翻到背面。
“我認換糧獲利，所得三枚水珠已經用掉，可從軍祿與後世香火中追償。”
對應藥性從少年胸口退出，軍餅內又傳出一段被壓住的哭聲。
後續舊部陸續進入軍鏡，有人承認擅離，有人拿出原令證明自己奉命轉移，也有人試圖用全軍都吃了軍糧為自己開脫。
豬八戒沒有替熟人遮掩。
“別人吃沒吃與你領糧無關，先說你的軍牌落在哪一車，餅是誰發的，發現丹味以後有沒有上報。”
“元帥，當年軍情那麼亂，誰還記得一塊餅？”
“記不得便寫記不得，不能拿記不得改成沒有責任，更不能把空白繼續塞給餅里這孩子。”
軍鏡中的舊將低頭翻找私藏軍冊，最終承認自己曾收到糧官封口令，仍命部下繼續分發。
每一份具體責任歸位，活丹中的外來軍罪便退出一層，半塊軍餅也從堅硬黑殼逐漸變回舊糧原色。
趙公明核對仍未回應的名單。
“活著的舊部已有大半完成陳述，其余人分散在四海與凡間，若等他們全部趕來，第七任魂性可能撐不住。”
“軍契能夠傳責，也能傳回口供。”
悟空將天河舊軍旗鋪在名冊下方。
“讓每人對自己的軍牌說，軍旗只負責送達，不替任何人補詞，三證不足的責任繼續留待核驗。”
豬八戒把軍旗送入天河舊陣，散落各處的軍牌先後亮起，數千道陳述沒有同時涌進軍餅，而是按領糧批次逐一歸檔。
有人只承認領糧，有人補上作戰位置，也有人承認逃離軍陣，卻拒絕承擔中軍偽造的通敵罪。
每句責任自認落下以後，末尾都會補上同一項核驗。
“此責由我承擔，與第七任罪神無關。”
藥性從軍餅中成片退出，卻沒有消散，屬于舊軍個人的部分回到各自名下，證據不足的部分進入待審軍簿，武曲軍府與糧官轉嫁的部分則顯出原印。
豬八戒最後拿起那半塊軍餅。
“我曾把整場敗仗怪在部下不肯死戰，也曾因自己被貶便懶得再查舊軍糧，這份遲來的逃避歸我。”
餅心傳出一個少年含混的回應，仍听不清姓名，卻第一次沒有混入其他軍士的嗓音。
“天河敗仗不歸你，三千舊部的領糧與戰責也不歸你，老君把你煉進軍糧，此事更不是你的自願。”
隨著豬八戒最後一項陳述落入軍籍，錯誤分攤的軍罪失去共同宿主，餅心那顆活丹自行脫落，落到案上時仍帶著三千道細小裂紋。
悟空沒有以觀因強行聚攏，只讓第七任受刑回聲靠近丹心。
藥殼向外展開，一名少年從中蜷縮著落下，皮膚布滿軍牌與丹契交疊的藥紋，每一道紋路都在說不同的領糧日期。
豬八戒把軍餅移開，給他留出能夠獨自站立的位置。
“你還記得叫什麼嗎？”
少年抬起手，掌心先發出斷臂校尉的聲音，肩頭又傳來另一名舊將的撤軍口供，直到他捂住耳朵，那些話仍從藥紋里輪流往外冒。
“我記得三千個軍牌，記得每一口餅落進誰的肚子，也記得他們怕死與不怕死的時候，可我找不到自己的那一份。”
悟空蹲在不觸踫他的距離外，把第七任空缺的生死簿原頁放到地上。
“先不用認名字，也不用急著認哪段記憶，外來的責任已經退出，剩下的還要逐條分開。”
少年盯著原頁上沒有魂印的位置，藥紋中的聲音逐漸變成同一個問題。
“我被他們分給三千人吃了三百年，現在誰能告訴我哪一塊才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