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之偉說明來意，掏出那條藏青色的滌綸褲子︰“大嫂，你認認，這是不是你家曉霞的東西？”
周母接過褲子，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抖。她把褲子翻過來，看了看褲腰內側——那里用白線縫著一小塊布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周曉霞。
“這是我縫的。”她的聲音很輕，“她工作忙，換下來的衣裳都是我洗。這條褲子……這條褲子是我九月二十號剛給她燙的……”
她沒有哭，只是攥著那條褲子，攥得指節發白。
劉之偉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大嫂，還得麻煩你跟我去一趟常熟。”
六
認尸的過程，劉之偉經歷得太多，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樣沉重。
周母是被人攙扶著走進認尸間的。那張白布掀開的時候，她終于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在喉嚨里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左邊腰上有顆痣……從小就有……”她指著那截軀干，“胎記……這里……”
法醫翻開記錄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左側腰部，直徑約0.3厘米，褐色，隆起。
死者身份確認了︰周曉霞，二十三歲，無錫市元泰百貨商場營業員，共青團員，服裝中專畢業生。
劉之偉站在門口，看著周母被攙扶著走出去的背影，點了一支煙。他抽得很慢，一支煙抽了五分鐘。
煙抽完了，他把煙蒂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
“查。”他說，“把這個周曉霞身邊所有的人，全都查一遍。”
七
查來查去，周曉霞的社會關系簡單得讓人意外。
她沒有男朋友。商場里的同事說，追她的人不少，有干部子弟，有大學生，還有個個體戶老板，三天兩頭往櫃台跑，可她一個都沒答應。她想出國，這是她最大的心願。每天下班後，她去夜校學英語，學了一年多，床頭放著《新概念英語》，書頁都翻毛了。
“她說過想出國的法子嗎？”劉之偉問。
同事想了想︰“倒是說過一回，說有個朋友路子廣，能幫她辦。我問她什麼朋友，她笑笑，沒往下說。”
什麼朋友？
劉之偉把這一點記在本子上。
另一路調查也有了進展。那個印著“織錦”二字的尼龍袋，被一個外號叫“編織袋大王”的販子認出來了——“這是生發廠的產品，廠子不大，在無錫城外三里地。他們給綢布廠加工的袋子，總共只有五百只。”
劉之偉趕到生發廠，廠長一看袋子就認出來了︰“廢品。今年四月份印的那批，字跡模糊，就當廢品處理了。不少職工拿回家裝東西。”
“能不能查一下，誰拿過這種袋子？”
廠長點頭，吩咐保衛科去查。結果很快報上來︰總共五百只廢品袋，被職工拿走了三十七只。三十四只已經找回，完好無損。一只寄到新疆親戚家，去信問了，袋子還在。一只有了破洞，扔進了垃圾箱。
還差一只。
“誰拿的？”劉之偉問。
保衛科長翻了翻記錄︰“一個姓王的職工，他說那只袋子洗干淨晾在院子里，第二天就不見了。”
“他家在哪兒？”
“就在廠後頭。他家的房子寬敞，借了幾間給一家公司當辦公室。”
“什麼公司？”
“叫……新興科技咨詢服務公司。老板姓李，叫李之元。”
劉之偉在本子上寫下這個名字，又畫了一個圈。
八
李之元，二十八歲，無錫人，名牌大學畢業，學的無線電，畢業後分到研究所，干了兩年，辭職下海，開了這家咨詢公司。未婚，跟老母親住在一起。鄰居說他斯文有禮，見人點頭微笑，從不高聲說話。
劉之偉看著這些材料，眉頭皺了起來。
這怎麼像個殺人犯？
他讓無錫的同行調來了李之元的照片——二寸黑白證件照，戴著金絲邊眼鏡，四方臉，看上去確實斯文，像個讀書人。
“先盯著。”他說。
三天後，賣樟木箱的線索來了。
那家小店在一條小街上，門面不大，堆滿了各種雜貨。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記性很好。
“亨利木器廠的，上海市郊的。”她指著角落里幾只剩下的箱子，“十月初賣掉一只，八十塊，便宜賣的，那只箱子的角上裂了一道口子，不好賣。”
劉之偉讓人把那只裝尸的樟木箱抬過來。店主只看了一眼︰“就是這只。那裂縫我認得。”
“買主什麼樣的人？”
“男的，中等個子，四方臉，戴金絲邊眼鏡，看著像個知識分子。他也沒挑，我給他說箱子有毛病，他說不要緊，付了錢就搬走了。”
劉之偉掏出李之元的照片︰“是他嗎？”
店主接過來，仔細端詳，點了點頭︰“就是他。我不大會忘，因為那天他買箱子不挑不揀，我多看了他幾眼。”
九
十月十五日，李之元落網。
他是在公司門口被抓住的。那天下午三點多，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李之元從車里鑽出來，手里拎著個旅行包，像是剛從外地回來。他剛關上車門，兩個人就從旁邊閃了出來。
“李之元？”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一副手銬銬在了他手腕上。
他的臉瞬間白了。
審訊持續了三個小時。開始時他還試圖抵賴，說自己出差在外，什麼都不知道。劉之偉不說話，只是把那條滌綸褲子、那只樟木箱的照片、那張店主的證詞筆錄，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
李之元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
十
李之元和周曉霞的相識，是在一個朋友家里。
那是九月初的事。朋友聚會，周曉霞也來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確良襯衫，扎著馬尾辮，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李之元第一眼看見她，心里就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想方設法接近她。他打听到她在元泰百貨商場上班，就三天兩頭去櫃台轉悠，假裝買東西。終于有一天，他在商場門口“偶遇”了她，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話。他知道她想出國，就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聊。
九月二十九日那天傍晚，他在商場門口等著她。
“曉霞，我有個朋友路子廣，能幫忙辦出國，咱們去他那兒聊聊？”
周曉霞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李之元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東門外。他在那里有一套房子，是一個出國的朋友托他照看的。平時他只是偶爾來看看，從不在那里過夜。
那天晚上，他把周曉霞帶到了那套房子里。
後來的事，他說不清楚了。他只記得自己表白了心意，周曉霞卻要轉身離開。他堵在門口，她威脅要喊人。他伸手捂住她的嘴，她掙扎，他順手抓起一條毛巾，死死捂住——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
他抱著她哭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擦干眼淚，去了五金店。
十一
十天之後，李之元被判死刑。
押赴刑場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很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李之元穿著灰色囚服，被押上刑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萬里無雲。
他想起周曉霞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那天，天也是這麼藍。
刑車駛出看守所，穿過無錫市區，往郊外開去。路過東門大街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條窄窄的弄堂。弄堂口那棵桂花樹還開著花，他聞不見香味，但他知道那是香的。
刑場在一片荒地上，四周沒有人，只有幾只麻雀在草叢里跳來跳去。
他被押下車，走到指定位置。
他跪下。
身後傳來拉動槍栓的聲音。
他閉上眼楮。
“砰——”
槍聲很響，驚起了草叢里的麻雀。它們撲稜著翅膀，飛向那片藍得刺眼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