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機的藍光熄滅後，訓練區的照明系統自動切換為冷白光。林遠站在記憶隔離艙外，手指還搭在控制面板上，指節因長時間操作微微發僵。他沒回頭，听見身後傳來金屬支架與地面摩擦的輕響——甦晚第三次在模擬格斗中摔倒。
白露摘下骨傳導耳機，線纜從頸側繞過，編成的中國結垂在鎖骨位置。她走到訓練場邊緣，調出投影界面，數據流在空中展開︰腦波同步率68.3%，神經響應延遲0.7秒，義肢關節扭矩波動超出安全閾值12%。
“你太急了。”她說，聲音不高，也沒看甦晚，“每次發力都像要把自己撕開。”
甦晚坐在地上，機械義肢的右腿還維持著格擋姿勢，但膝關節卡死，發出細微的電流雜音。她沒動，右手撐著地面，額前碎發被汗水黏住。右肩舊傷的位置開始發燙，像是有針頭正緩慢刺入皮下。她閉上眼，呼吸變淺，數起天花板上的裂縫——一道、兩道、三道……第七道裂痕斜穿過通風口邊緣，和三年前交易室的那條一模一樣。
白露蹲下來，把耳機遞過去︰“低頻校準音，跟著節奏呼吸。”
甦晚接過耳機，戴好。一段單調的聲波傳入耳中，頻率穩定，每分鐘六十次。她吸氣四拍，屏息兩拍，呼氣六拍。機械義肢的液壓系統隨之調整，關節解鎖，發出輕微的泄壓聲。
“再來一次。”白露說，站起身，“防御動作，標準序列三。”
甦晚扶著牆站起來。她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弟弟畫的歪扭太陽。她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兩秒，抬手抹了把臉，走向訓練場中央。
投影啟動，虛擬對手出現，手持非致命電擊棒，攻擊模式為中速連擊。甦晚深吸一口氣，擺出防御姿態。義肢右臂抬起，角度偏差一度，她立刻修正。第一擊格擋成功，第二擊偏移，但她及時下蹲，躲過掃腿。第三擊直取面部，她抬臂封堵，金屬小臂與電擊棒相撞，火花一閃。
“命中判定︰有效防御。”系統播報。
白露看著數據流，同步率跳到74.1%，仍不穩定，但比之前好了。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敲了下假肢關節，金屬聲清脆。
林遠這時才轉身，走向隔離艙。甦璃已經躺在里面，魔方拿在手里，正在轉動。他檢查探針接口，確認納米導線無損，然後戴上銀絲眼鏡。鏡腿刻著“m-0729”，數字邊緣有些磨損。
“準備連接。”他說。
甦璃點頭，把魔方放回帽子里的布袋。他將探針接入自己太陽穴，另一端連接艙內主控系統。屏幕亮起，雙人腦波圖譜並列顯示，初始頻率差異明顯。
“試著放松。”林遠說，“不要抵抗信號流。”
他按下啟動鍵。系統開始建立感知通道，數據帶寬逐步提升。三秒後，警報燈閃紅。
林遠突然皺眉，左手虎口疤痕劇烈抽痛，像是有細沙在皮下流動。他聞到了海鹽味——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嗅覺反饋。他猛地抬手踫觸隔離艙壁，指尖剛接觸金屬表面，神經痛瞬間竄上手臂，仿佛整條胳膊被高壓電流貫穿。
“斷開！”白露的聲音從控制台傳來。
緊急斷連程序啟動，主通道關閉，僅保留基礎通訊鏈路。林遠摘下眼鏡，用左手虎口輕壓眉心，壓制記憶反涌。他的呼吸變重，但沒出聲。
甦璃在艙內咳嗽兩聲，睜開眼，茫然地看著頂棚︰“我們……剛才在做什麼？”
“意識連接測試。”林遠低聲說，“你忘了？”
甦璃搖頭，伸手摸帽子，找到布條，念出上面的內容︰“mx-137-pd，東七區節點，爆破許可號。今日任務︰配合林遠完成低帶寬同步。”他念完，眼神慢慢聚焦，“我想起來了。”
林遠靠在艙邊，緩了十秒，重新戴上眼鏡。這次他不再強行建立高速通道，改為口頭引導。
“用魔方標記意識錨點。”他說，“紅色代表‘準備’，藍色代表‘行動’，綠色代表‘撤離’。”
甦璃拿起魔方，開始轉動。林遠閉眼，通過語音指令同步節奏。兩人嘗試重建連接，帶寬降至最低，僅傳遞簡單指令序列。
三分鐘後，系統提示︰“低帶寬同步達成，持續時間182秒，信息傳遞準確率100%。”
林遠睜開眼，摘下探針。頭痛未消，但能承受。他看了眼甦璃，對方正復原魔方，動作熟練。
“可以。”他說。
白露走過來，記錄數據，順手把一枚備用抑制劑放進他白大褂口袋。她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那是提醒他別硬撐。
訓練場那邊，投影再次啟動。甦晚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模擬突擊演練。目標是突破虛擬防線，在三十秒內抵達終點。她起步很快，義肢推進有力，但在第三個彎道處，扭矩突然過載，右膝關節鎖死，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任務失敗。”系統播報。
甦晚沒動，趴在地上喘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片濕痕。她慢慢撐起身體，退到訓練區角落，靠著牆坐下。她低頭看著袖口的太陽圖案，手指輕輕摩挲邊緣。
白露走過去，遞上一瓶水。塑料瓶身有點涼，凝結著水珠。
“第一次我操作干擾器時，炸了半個實驗室。”她說，語氣平靜，“那天我把頻率調錯了0.3赫茲，結果整個b區停電，消防系統誤啟動，噴了十分鐘水。”
甦晚接過水，沒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現在至少沒把基地炸了。”白露說，敲了下自己的假肢關節，金屬聲輕響，“而且你今天完成了七次有效防御，比昨天多三次。進步是存在的，只是你看不見。”
說完，她轉身回去整理設備箱。
林遠收起探針和眼鏡，走來，站在不遠處。他沒看甦晚，目光落在操作台上，把一枚白色藥片放在她手邊。
“明天繼續。”他說。
甦晚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很白，眼下有青影，左手無意識地敲擊大腿外側，節奏是三下短，兩下長，三下短。她認得這個動作——在終端機前他也這樣，像是在壓什麼。
她沒說話，只是把藥片捏進掌心。藥片很小，邊緣有些磨損，和林遠留在終端機旁的那粒看起來一樣。
訓練區燈光調暗，進入夜間維護模式。投影關閉，系統轉入待機。甦璃靠在隔離艙旁，帽子里摸索今天的布條，小聲復述內容。白露在控制台前備份數據，耳機重新戴上，線纜繞回頸後。林遠站在門口，看了眼時間︰23:47。他沒動，像是在等什麼。
甦晚依舊坐在角落，掌心貼著藥片，體溫慢慢把它焐熱。她抬頭看向訓練場中央，虛擬靶位已經收起，地面殘留著幾道劃痕，是義肢摩擦留下的。她記得第一次站在這里時，連站立都困難，現在至少能完成基本動作。
但她也知道，這些還不夠。
林遠終于轉身，朝臨時休息艙走去。路過她時，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話，繼續往前。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道沒愈合的傷口。
白露關掉最後一台設備，摘下耳機，露出一絲倦意。她看了眼甦晚，沒再開口，提起設備箱離開。
訓練區只剩下三人。
甦璃復述完布條，閉上眼，靠在艙壁上。他今天記住了所有內容，但醒來時還會忘。這是常態。
甦晚慢慢站起身，把空水瓶扔進回收口。她活動了下右臂，義肢發出輕微的齒輪咬合聲。她走向訓練場，站在起點位置，重新擺出突擊姿態。
沒有人啟動系統。
她自己開始移動，步伐不大，動作慢，但完整走了一遍路線。到第三個彎道時，她刻意降低速度，控制扭矩輸出。這一次，關節沒有鎖死。
她走到終點，停下。
背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頭，看見林遠站在門口，沒走。
“你漏了右側掩體。”他說。
甦晚點頭。
“下次加一組應急規避。”他說，“白露會調新參數。”
她應了一聲。
林遠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甦晚站在原地，看了眼手心。藥片已經被汗水浸軟，邊緣開始溶解。她把它攥緊，像是攥住某種還沒消失的東西。
訓練區燈光只剩一盞，照在隔離艙上。甦璃在睡，魔方拿在手里，顏色排列整齊。白露的設備箱放在牆角，耳機線垂在地上，中國結微微晃動。
時間顯示23:58。
甦晚走回角落，坐下。她把藥片放在操作台上，和林遠留下的那枚並排。兩粒藥，一新一舊，都帶著使用過的痕跡。
她抬頭看向天花板，數起裂縫。
一道、兩道、三道……
第七道裂痕依舊斜穿過通風口邊緣。
她閉上眼。
訓練區陷入安靜，只有設備待機的微弱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