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区的灯只留了一盏，悬在头顶，光圈刚好盖住操作台和隔离舱之间的区域。苏晚还坐在墙角，手心那粒药片已经被体温和汗水泡得发软，边缘开始脱屑。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依旧横在那里，第七道裂痕斜穿过通风口边缘，像一道旧伤。她没动，只是把药片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右肩的旧伤又开始发烫，针孔群的位置像是有细针在皮下反复穿刺。她下意识去摸袖口，衬衫卷到小臂，露出弟弟画的太阳。那线条歪扭，颜色也褪了，但她记得当初他趴在病床边，用蜡笔一笔一笔描的样子。可现在，她想不起他的声音了。不是音色模糊，是整段记忆像被抽走了一样，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太阳图案，手指摩挲着边缘。三年前第一次交易时，她也是这样坐着，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时她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弟弟发烧时喊“姐”的样子，能记得他咳嗽的节奏，能想起他输液时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可第十七次出售后，那些声音开始断片。第二十一次后，连他的脸都变得不真切。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走廊，他穿着病号服站在光里，她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她闭上眼，呼吸变沉。
训练场那边，虚拟靶位已经收起，地面残留着几道划痕，是刚才义肢摩擦留下的。她今天完成了七次有效防御，比昨天多三次。进步是存在的，只是你看不见——白露说过的话浮上来，但此刻听起来像是一种安慰，而不是事实。她知道自己在退步。身体越来越跟不上指令，反应延迟，扭矩失控，连最基本的突击路线都跑不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模拟对抗。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没抬头，知道是谁。
叶蓁走到训练场边缘，假肢关节敲击地面三下，金属声清脆，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她没看苏晚，而是先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隔离舱、操作台、墙角的设备箱，最后才慢慢转过身，靠着训练场围栏坐下，和苏晚并排，中间隔了半米。
“今天第几次摔了？”她问。
苏晚没回答。
叶蓁也没催，只是伸手进风衣内衬，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她轻轻敲了下假肢关节，像是在打节拍。
“我刚来基地的时候，”她说，“试过用义肢踢破门。”
苏晚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夸张。”叶蓁继续说，“那时候刚装上这玩意，控制不好力度，一激动就容易过载。有次执行任务，目标躲在铁门后面，我一脚踹上去，门没开，腿卡住了。队友差点笑死。”
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没带讽刺。
“后来才知道，问题不在腿，在脑子。总想着‘我必须做到’，反而什么都做不好。”
苏晚低下头，手心的药片已经有些糊了，黏在皮肤上。她慢慢把它抠下来，放在膝盖上。药片表面有一道压痕，是刚才用力攥出来的。
“你不需要靠硬撑来证明什么。”
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手里拿着两粒药片——一粒是他从操作台捡起的，另一粒是从口袋里掏出的备用抑制剂。他蹲下身，把两粒药都放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她们对面，背靠着隔离舱的金属支架，左手虎口无意识地轻压眉心。疤痕处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细沙在皮下流动。他没戴眼镜，也没碰任何设备，只是静静地坐着。
三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设备待机的微弱嗡鸣持续着，像是某种低频心跳。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了，声音低哑：“我卖了二十七次。”
林远没应，叶蓁也没动。
“第一次是两年前。”她说，“弟弟病情恶化，需要新药。他们找上门，说只要交出一段情感记忆，就能换到治疗名额。我选了‘害怕’——那天晚上他高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哭，那种怕得发抖的感觉。他们用探针抽走那段记忆，过程不长，但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忘了他哭的样子。”
她顿了顿，右手慢慢抚过右肩，指尖触到针孔疤痕群的位置。
“第二次，是‘心疼’。第三次，是‘自责’。每次他们都挑一种情绪，说是‘高纯度晶体’，价格给得高。后来我不再挑了，让他们直接取。反正我也分不清哪段是哪种情绪了。只知道每次做完，脑子里就空一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他们说弟弟失踪了，让我去交易所签协议。我去了，但他们没让我见人。我在交易室坐了三个小时，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第七道裂痕斜穿过通风口边缘，和这里的一样。他们抽走了最后一段‘牵挂’，然后告诉我，弟弟已经不在系统里了。”
她停了很久，才接着说：“我甚至不确定……他还想不想见我。”
林远抬起左手，虎口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没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平静：“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为了找他，也是在阻止更多人变成我们这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都碎过。但正因为我们还记得痛，才更要守住那些还没消失的东西。”
苏晚抬起头，目光从涣散转为聚焦。她看着林远，又看向叶蓁。叶蓁依旧坐在那里，嘴里含着糖，假肢关节微微散热，显示她已经站了很久。
“我今天又失败了。”苏晚说。
“我知道。”林远说。
“义肢控制不了，反应延迟，扭矩过载，第三次弯道就摔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个合格的战士。”
“你也不是非得当战士。”林远说，“你可以选择退出。”
苏晚摇头：“我不想退出。”
“那就别用失败定义自己。”林远说，“你不是在重复摔倒，你是在重新学会走路。每一次跌倒，都是身体在告诉你哪里不对。你不该恨它，你应该听它。”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齿轮咬合声，右膝关节还有些滞涩，但她没管。她走向操作台，打开个人终端，调出明日训练参数界面。
林远和叶蓁都没动，也没说话。
她在“扭矩上限”一栏手动上调15%，确认保存。屏幕闪了一下，提示“参数已更新”。她没关终端，而是摘下随身携带的铝盒，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几块记忆晶体碎片，颜色混杂。她取出其中一块，靠近鼻尖。海盐味立刻钻入鼻腔，那是痛苦记忆的气味，是她过去二十七次交易中，最常被抽取的情绪之一。她凝视着这块碎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记得这是第三次交易后留下的残片，当时她偷偷藏了一小块，想留个凭证。可后来发现，留着它也没用——她连那段记忆本身都记不清了。
她轻轻把碎片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明天……我想加一组高强度模拟。”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林远点头：“可以。”
“我会调新参数。”叶蓁说，“别怕出错，错了就改。我们都在。”
苏晚没再说话，只是把铝盒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她站在起点位置，摆出突击姿态，动作比之前慢，但更稳。她没启动系统，只是自己开始移动，步伐不大，一步步走过路线。到第三个弯道时，她刻意降低速度，控制义肢输出。这一次，关节没有锁死。
她走到终点，停下。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林远站在门口，没走。
“你漏了右侧掩体。”他说。
苏晚点头。
“下次加一组应急规避。”他说，“我会在旁边。”
她应了一声。
林远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眼手心。刚才攥着的药片已经化开，只剩一点粉末黏在皮肤上。她用另一只手抹了抹，擦在裤子上。她抬头看向天花板，数起裂缝。
一道、两道、三道……
第七道裂痕依旧斜穿过通风口边缘。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住。
训练区灯光只剩一盏，照在隔离舱上。叶蓁坐在原地，从风衣内衬摸出微型记录仪，按下录音键，低声说了句：“心理干预完成，对象状态稳定，明日训练计划已调整。”她关掉记录仪，放进内袋，假肢关节轻微散热，显示她已站立超过四十分钟。
她没起身，而是靠着围栏，静静看着苏晚的背影。
苏晚走回角落，坐下。她把空水瓶扔进回收口，活动了下右臂，义肢发出轻微的液压泄压声。她低头看着袖口的太阳图案，手指轻轻摩挲边缘。这一次，她没数裂缝，也没攥药片。
她只是坐着，呼吸平稳。
时间显示00:17。
训练区陷入安静，只有设备待机的微弱嗡鸣。操作台上，终端屏幕还亮着，显示“明日训练参数：已更新”。两粒药片原本并排放置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压痕。
林远站在临时休息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区。苏晚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静，像是一块终于沉到底的石头。他抬起左手，虎口疤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压它，只是让它疼着。
他知道，有些痛，不该被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