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萬軍結束一上午的老干部慰問工作，車子穩穩停在榕城市政府辦公樓樓下，他整理好身上的外套，帶著隨行人員緩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新春慰問老干部的工作原本定在大年初一開展，年前積壓了不少收尾事務、臨時調度工作層層耽擱，一拖再拖，硬生生順延到了今天年初二才走訪慰問。
一上午全程配合電視台鏡頭錄制，保持端正站姿、標準笑容，面對一眾退休老干部、隨行工作人員、拍攝記者，從頭到尾不敢有半點松懈。
長時間維持同一副得體表情，讓他臉頰肌肉早就僵硬發酸，整個人卸下鏡頭前緊繃狀態的時候，渾身都透著一股疲憊。
辦公室里暖氣充足，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面冬日的寒風。
廖萬軍剛端起桌上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兜里私人手機就震了起來。
低頭掃過屏幕來電顯示，看到陳本善三個字的瞬間，哪怕辦公室里空無一人、不用維持上下級客套姿態，廖萬軍臉上依舊下意識揚起一抹恭敬得體的笑容，神態瞬間端正，指尖快速劃開接听鍵。
“省長。”
電話接通，廖萬軍語氣沉穩恭敬。
听筒中傳來陳本善低沉厚重、不帶多余情緒的嗓音，開門見山的說道。
“萬軍，下午四點，你來一趟甦家村老書記老宅這邊。”
廖萬軍心底瞬間輕輕一動，腦子飛速運轉梳理信息。
他雖然不是甦系圈子里的人，但是常年緊跟陳本善的腳步，身處閩南權力核心圈層，對省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的關系了解的格外透徹。
甦衛國退休之後放棄市區高端別墅，執意回甦家村老宅定居的消息，整個閩南高層幾乎人盡皆知。
他下意識以為是退休老領導單獨召見自己，大概率是過問榕城工作、或是對自己後續發展有所提點，心里難免打起十二分精神，想要提前摸底，做好萬全準備。
他壓著心底好奇，語氣謙和試探。
“省長，是老書記特意要見我嗎？”
“您稍微提點兩句，我也好提前梳理工作思路，提前做好準備，免得臨場疏漏。”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陳本善帶著幾分沉吟的聲音緩緩傳來。
“不是老書記找你，是甦木要跟你談，談的是常委副省長空缺崗位的事情。”
甦木？
短短兩個字，瞬間讓廖萬軍整個人都愣住了，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荒謬、違和的感覺。
甦木私生子的出身，在如今的閩南官場早就不是什麼秘密，幾乎所有中層以上干部都略有耳聞。
可就算他身上流著甦家血脈又如何，論實權、論崗位、論級別、論話語權，他跟自己根本不在一個層級。
甦木現在只是靜海市正斜竹溪，屬于被邊緣化的崗位，平日里根本接觸不到省級人事布局的核心事務。
反觀自己，堂堂榕城市委副書記、市長，正兒八經副部級實職，主政閩南省會，手握百萬人口大城的治理權限，是省里重點培養的干部。
一個邊緣化的廳級閑職干部，居然有資格約談自己這個副部級實權市長？
更讓他覺得離譜的是，省委常委副省長這種頂級核心人事名額，牽扯全省頂層人事布局，是省里一二把手暗中角力的關鍵點，怎麼可能由甦木一個外人插手？
別說甦木，就算是甦衛國這位剛剛退下來的書記親自出面，都未必能敲定這種級別的人事任免。
廖萬軍心底滿是輕視和不解，听筒里久久沒有傳出回應。
陳本善何等通透，僅憑這幾秒的沉默，就徹底看穿了他心底的傲氣、不服和輕視，語氣瞬間鄭重幾分，沉聲叮囑。
“萬軍，你記清楚，這次見面，是老書記的意思。”
這句話如同一塊重石，瞬間壓滅了廖萬軍心底所有的傲氣和輕視。
甦衛國哪怕已經退休，在閩南這片土地上的底蘊、威望、人脈根基，依舊無人敢小覷。
老書記親自點頭的安排，容不得他有半點推辭。
廖萬軍心底一凜，立刻壓下所有雜念，苦笑著應聲。
“我明白了省長，四點之前，我必定準時抵達甦家村，絕對不會遲到。”
“我提前給你打個招呼。”陳本善語氣放緩，帶著隱晦的提點。
“待會兒甦木跟你談什麼、許諾什麼、提什麼條件，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甦木代表不了甦系，甦系也從來不是甦木的。”
短短一句點撥，讓廖萬軍心神巨震，瞬間听懂了陳本善藏在深處的心思。
很明顯，陳本善根本不認可甦木，更不打算把甦系多年經營的人脈、政治資源，捆綁到甦木身上。
甦家如今在職最高的甦衛民，早已定型，沒有任何向上一步的晉升空間，撐不起曾經龐大的甦系格局。
而甦木過往在明州、靜海的風波不斷，更是徹底得罪了燕京張家，中樞層面有硬傷、有死結，前路充滿未知和阻礙，根本不值得嫡系人馬全力押注。
未來閩南的格局，大概率不會再是甦系獨大，而是慢慢形成以陳本善為首的陳系還有葉明哲為首的葉系。
想通這一層，廖萬軍瞬間徹底清醒，心底拿捏好了分寸。
他語氣堅定、態度誠懇。
“省長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待會兒見面，該听的听、該答的答、該權衡的我一定反復權衡，絕對不會擅自做主、胡亂許諾，一切以您的布局為準。”
陳本善聞言淡淡一笑，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滿意。
“呵呵，我對你一直很放心，只是提前給你提個醒，避免你錯判局勢。”
“行了，沒別的事，你準備一下出發吧。”
“好的省長，等我和甦木談話結束，第一時間向您完整匯報全部內容。”
廖萬軍恭敬說完，听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鼻音回應，似有若無，隨後電話直接掛斷。
他放下手機，抬眼看向辦公桌電子時鐘，下午兩點五十分，時間充裕。
沒有半點耽擱，他隨手拿起桌上內部座機，撥通秘書專線。
“桂平，通知老張把車開到辦公樓樓下，我現在要外出一趟。”
掛斷電話，廖萬軍拿起外套、公文包起身出門。
隔壁秘書辦公室的肖桂平早就隨時待命，听到動靜立刻出門，穩穩站在辦公室門口等候，動作利索的接過廖萬軍手里的公文包和隨身保溫杯，輕聲詢問。
“市長，是有緊急公務安排嗎？”
廖萬軍一邊快步朝著電梯口走，一邊壓低聲音簡單交代。
“去甦家村老書記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