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市長，茶水還溫熱，不再喝一口嗎？”
甦木語氣雖然平靜，听不出絲毫壓迫感，卻字字牽制住廖萬軍的心神。
廖萬軍嘴唇開合數次，滿心不甘，不甘心自己的談話節奏被一個年輕廳級干部掌控，可甦木拋出的陳年舊事如同繩索捆住自己，由不得他肆意任性。
萬般糾結之下，他只能伸手端起桌上白瓷茶杯，仰頭抿下一口茶水，隨即把茶杯重重擱在八仙桌面，耐著性子壓下心底翻騰怒火，直截了當發問。
“甦竹溪，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不妨開門見山，不用拐彎抹角拿陳年舊事來嚇唬我，我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問心無愧的。”
甦木沒有立刻作答，只是起身提起紫砂壺，穩穩將廖萬軍的空茶杯重新斟滿溫熱茶水，全程不發一言。
“當年那件舉報風波發生的時候，廖市長正是該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我說的沒錯吧？”
短短一句話，讓廖萬軍心神巨震，心底掀起滔天波瀾，滿臉寫滿難以置信。
二十年前計算機都尚未全面普及，早年人事檔案記錄簡略單薄，當年那段履歷填寫的時候，他都一筆帶過，時隔二十年，甦木竟能挖出來這段徹底塵封的往事。
強壓下心底慌亂，廖萬軍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強行鎮定回話。
“呵呵，甦竹溪不知從哪里听來的無根流言，舊事重提毫無意義。”
“當年針對陳省長行賄受賄的舉報，從頭到尾都是旁人惡意捏造誣陷。”
“這件事當年紀委已經完整核查清楚，給出明確定論，若是舉報屬實，陳省長也不會有如今的仕途發展，你說對不對？”
甦木輕輕點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可我听說，當年是你主動前往紀委，並且攬下了主要過錯，硬生生把陳省長從舉報風波里完整摘了出來，替他扛下了所有潛在隱患。”
“廖市長，我說的對嗎？”
廖萬軍內心驚濤駭浪，面上卻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設，方才甦木提及粵省舊事時，他就清楚對方掌握了部分內情，不至于當場失態。
“呵呵，甦竹溪听到的消息恐怕不太準確。”
“當年並不是我主動上門找紀委，而是紀委工作人員傳喚我配合談話。”
“我只是按照組織要求，如實匯報自己知曉的全部客觀情況而已。”
“後續紀委全面核查，也清晰證實陳省長是遭人惡意誣告構陷。”
“所以我很好奇，甦竹溪時隔二十年翻出舊賬，究竟想要證明什麼？”
“難道只是為了佐證我和陳省長早年便相識，我是他早年一手提拔的老下屬？”
“當年從粵省調離之後，我們二人便斷了所有聯系，直到後來先後調來閩南任職，才重新踫面。”
“實話實說，我根本沒必要同你解釋這麼多，這是在白費口舌。”
話音落下，廖萬軍再度起身，打定主意不再糾纏，邁步朝著房門走去。
“陳省長當年被舉報風波纏身，沒過多久便調離那個縣城，臨走之前力排眾議，破格把你提拔為副縣長，這件事總不會也是我听到的小道消息吧？”
甦木稍稍抬高幾分音量，清晰的話語一字不落傳入廖萬軍耳中。
廖萬軍猛的轉頭，雙目怒視甦木，壓抑不住心底怒火厲聲質問。
“你到底想說什麼！”
“干部正常提拔任用，經過完整組織流程層層審批，你刻意翻出陳年舊事歪曲解讀，目的究竟是什麼！”
“甦竹溪，今日我願意坐在這里同你交談，完全是看在老書記的面子上。”
“單憑你的職級資歷，原本根本沒有資格同我平等對話、更別說這麼盤問我。”
“況且我今日登門，是遵照陳省長安排，商議常委副省長相關的事，不是來听你翻舊賬、刻意刁難。”
“今天屋內你我所有對話內容，我會一字不漏完整匯報給陳省長。”
“若是因為你今日無端攪局，打亂陳省長全盤人事布局，破壞甦系在閩南多年穩固的格局，這個後果你擔得起來嗎？”
“你萬死難辭其咎！”
听完這番色厲內荏的威脅，甦木再也繃不住，先是幾聲低低的輕笑，到最後干脆放開聲暢快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落在廖萬軍耳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廖萬軍再也忍受不住這份羞辱，脫口怒罵一聲。
“神經病！”
說完他心頭憋著滔天怒火，就要拉開房門離去。
“可當年那封實名舉報陳省長的舉報信，是你親手寫的。”
“也是你找人交給紀委的。”
甦木輕飄飄一句低語，幽幽傳入廖萬軍耳朵里。
這一次不再只是心底震動，廖萬軍渾身如同遭雷擊一般，猛的原地轉身，雙眼圓睜，滿臉驚恐錯愕，手指微微不受控制顫抖，接連吐出三個字，話語都斷斷續續不成連貫句子。
“你……你……你……”
“廖市長，現在能平心靜氣，坐下來好好談談正事了嗎？”
甦木語氣平淡，不帶半分波瀾，靜靜看著失魂落魄的廖萬軍。
廖萬軍僵在原地，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心底迫切想要邁步回到桌前，可骨子里的自尊心不斷拉扯提醒自己不能就此服軟，一時進退兩難，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呵呵，陳省長那般信任器重你，到頭來卻不知道當年所有風波的源頭，全都是你一手造成。”
甦木輕笑著緩緩開口。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廖萬軍苦心搭建的心理防線，所有偽裝、底氣、強硬盡數崩塌消散。
他邁著無比沉重遲緩的步子，一步步折返八仙桌旁，頹然坐回方才的座椅之上，脊背再也挺不直半分，渾身精氣神盡數潰散，整個人蔫了下去。
“廖市長，茶水已經放涼了，需要我重新給你換一杯熱的嗎？”
甦木溫和的開口詢問。
廖萬軍閉口一言不發，伸手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醇厚回甘的上等好茶，此刻滑入喉嚨只剩下刺喉的苦澀。
不止口中滿是揮之不去的澀意，心底更是一片冰涼苦楚，多年精心盤算的靠山與晉升路子，此刻盡數化作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