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密閉的空間里暖風不停流轉，牆體內側藏著嵌入式出風口，沒有半點聲響，源源不斷送出溫熱氣流，將屋外冬日凜冽寒風徹底隔絕在外，整間屋子暖意融融，悶得人周身都透著一股散不開的燥熱。
廖萬軍身上裹著正裝外套，坐了許久，溫熱空氣裹著衣衫貼在身上，後背漸漸泛起一層薄汗，渾身燥熱難耐。
心底下意識生出把外套脫下來的念頭，可念頭剛冒出頭就被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現在自己之所以燥熱，最主要的原因根本不是身體上，而是心理上。
自己脫下外套的動作會讓甦木覺得自己是在示弱。
所以他只能硬扛著滿身悶熱，端坐不動。
短短一番周旋對話，廖萬軍心底已經有了清晰定論。
甦木看似主動約談自己，實則只是甦衛國擺在台前的傳聲筒。
方才拋出的每一個尖銳問題，從來都不是甦木自身想要探尋，全部是退居幕後的甦衛國想要打探摸清的內情。
在廖萬軍眼里，甦衛國哪怕已經正式退休、卸下所有實權，骨子里依舊放不下經營數十年的甦系勢力。
更不甘心徹底交出對閩南官場人事，對甦系的掌控權，仍舊打算躲在幕後掌控各方動向，把控全省人事走向。
身居高位手握大權一輩子的人，心中都藏著對權力的執念，不到徹底閉眼離世的那一刻，沒人願意主動放下手中的資源和左右人事的話語權。
換位思考，若是自己能站在甦衛國這般位置，手握龐大人脈，同樣不會輕易放手，這份執念是人之常情。
心底盤算明白這些，廖萬軍喉嚨微微滾動，擠出兩聲干澀的干笑。
平日里對外應酬，面對甦木這般年輕人，他向來游刃有余、從容周旋。
可一旦清楚每一句問話背後都站著甦衛國，他每一句答復都要在心底反復斟酌打磨，不敢有半分疏漏失言。
他甚至暗自揣測，隔壁廂房說不定早就安排人靜靜守候，自己此刻所有神態、所有說辭，都會一字不差傳到甦衛國耳朵里，稍有不慎，自己精心籌備的晉升之路便會徹底斷送。
不得不說，常年沉浮官場的廖萬軍心思縝密，腦補出的局面復雜又周密。
收斂心底紛亂雜念，廖萬軍神色端正肅穆，語氣沉穩鄭重開口作答。
“我跟陳省長平日里除去工作業務對接，私下確實沒有多余往來，更是沒有走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廖萬軍緊繃許久的心弦稍稍松弛，心底已然敲定最終的站隊選擇。
反復權衡兩邊勢力，他終究下定決心依附陳本善。
甦衛國縱然早年權勢滔天、中樞人脈遍布，可如今早已退休卸任，屬于他的時代徹底落幕。
說到底已是昨日黃花，再深厚的人脈，也抵不過當下手握全省政務實權的陳本善。
反觀陳本善，近期和燕京張家往來愈發緊密，張家核心人物身居中樞關鍵崗位，手握頂層人事話語權。
往後閩南省內所有高層人事布局，必然會得到張家全方位扶持。
身在體制內，看清局勢、選對靠山，才是聰明人該有的取舍。
而他自認為是個聰明人肯定知道怎麼做。
一旁靜靜觀察廖萬軍細微神色變化的甦木輕輕嘆了一口氣，心底微微下沉，印證了心中一早的猜想，陳本善的心早已野了，一心想要脫離甦家束縛，打造完全屬于自己的勢力格局。
“廖市長，您和陳省長當真只有工作層面的接觸，沒有半點私下交集？”
甦木神色平靜，不緊不慢再次追問，語氣听不出半分喜怒。
廖萬軍眉頭驟然緊緊擰起，心底底氣十足。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站隊陳本善，便無需再對甦家留有半分顧忌，就算問話之人背後是甦衛國又如何？
如今閩南官場風向早已悄然轉變，往後這片土地能說了算的只會是陳本善，再也不是退休賦閑的甦衛國。
他抬眼直視甦木，臉上浮出一層不悅，語氣生硬開口質問。
“甦竹溪，你有什麼資格反復追問我這種私人往來問題？”
“我和陳省長交情深淺，是我們二人之間的私事，和你沒有半點關聯。”
“我倒是想反問一句，你接連拋出這些問題，究竟是你自己好奇想問，還是你身後某一位人物授意你來打探底細？”
甦木只是淡淡輕笑一聲，神色淡然從容。
“看來廖市長心里，已經做出屬于自己的選擇了。”
這句話精準戳中廖萬軍藏在心底的盤算，他當即從椅子上挺直身子站了起來，臉上刻意擺出全然不解的嚴肅模樣，裝作一頭霧水的姿態。
“我听不懂甦竹溪這話是什麼意思，更不明白你口中所說的選擇，究竟指代什麼。”
“若是沒有別的事跟我談，那我今天就先行告辭，勞煩你代為向老書記轉達我的問候。”
甦木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靜靜目送廖萬軍邁步走向房門，廖萬軍指尖已經搭上門把手，只差輕輕一拉便能推門離開的瞬間，甦木不疾不徐開口，一句話硬生生攔住對方腳步。
“二十年前，陳本善還在粵省下轄縣城擔任縣長的時候，曾經遭人實名舉報行賄受賄，這件事廖市長還記得吧？”
話音入耳，廖萬軍搭在門把手上的手掌猛的僵在半空，整個人瞬間定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幾秒過後，他緩緩轉過身，眼底已經蒙上一層冷冽寒意，聲音裹挾著壓抑的戾氣開口質問。
“甦竹溪，你突然提起二十年前的舊事，到底想說什麼？”
甦木淡淡一笑，抬手指了指對面空著的座椅，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廖萬軍盯著甦木臉上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樣，心底翻涌著濃烈的厭惡。
他當下滿心只想推門離去，結束這場處處被動、處處被拿捏的談話。
可甦木拋出的陳年秘事，戳中他埋藏二十年不敢外露的隱秘把柄，心頭懸起重重擔憂，根本不敢就這樣甩手走人，只能硬著頭皮折返，重新坐回剛才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