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中因為剛才的談話，空氣悶沉沉的，窗外的風輕輕刮著梧桐枝，細碎聲響隔著雙層玻璃窗傳進來，微弱的幾乎听不見。
屋內氣氛僵持，方才呂義舟一番強硬的表態，壓得葉明哲心底積了不少悶氣，他腦海里不受控制的飄向遙遠的西北大地，那段讓他記恨半輩子的歲月翻涌上來。
西北一進入十一月，風就如刀般割的人生疼。
每當大風吹起風沙吹的人睜不開眼，黃沙漫天翻滾，天地間只剩一片昏黃，走在路上連呼吸都要攥緊衣領遮擋口鼻，冷風順著衣領縫隙鑽進去，刺骨的寒意能浸透骨頭。
就是在這種惡劣到極致的條件下，西北世世代代生活的漢子，全都養出了骨子里刻著的堅毅性格。
就像是戈壁灘路邊成片扎根泥土的白楊樹，任憑凜冽狂風日夜輪番吹打，枝干永遠挺直，不會彎腰退讓半分，任你大風吹過，我自百折不撓。
葉明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陶瓷杯壁，眉峰緊緊擰起，心底滿是排斥與厭煩。
他打心底不喜歡西北，更忍受不了西北干冷粗暴的惡劣天氣。
年輕那會兒，全國上下掀起建設西北的熱潮，響應口號的他跟著大批青年遠赴西北，整整待了兩年。
那兩年的每一天，如今回想起來，依舊是他這輩子最難熬、最不願回憶的日子。
戈壁沒有像樣的樓房，吃的干糧干硬硌牙，冬日寒風凍裂手腳，春日黃沙遮天蔽日，所有艱苦滋味他全都嘗了一遍。
就算當初靠著支援西北兩年的履歷，回城後順利提拔成縣財政局的局長，撈到晉升的好處，他也依舊打心底厭惡那片土地，半點好感都生不出來。
到了現在，他不單單厭惡西北這片荒蕪貧瘠的地方，連帶這片土地養育出來的人，一並心生抵觸。
就像是甦木，本是土生土長的閩南人，可早年長期在西北基層任職，身上硬生生染上了西北人獨有的粗獷性子。
做起事來直來直去，生硬死板，半點不懂官場里迂回變通的門道，凡事只認死理，不會左右逢源。
這個人讓人打心底厭惡。
原本之前和呂義舟搭班子共事，葉明哲還暗自覺得呂義舟和那些西北出身的人不一樣。
看他平日里對工作嚴謹克制，待人處事保持分寸，從不會當眾頂撞上級，他一度以為對方懂得權衡進退。
結果今天這場談話，呂義舟句句寸步不讓擺明立場，那副模樣仿佛清清楚楚告訴葉明哲︰我也是西北走出來的人，我做事向來這般生硬不會變通，更不會看人臉色妥協。
無論你如何暗中有多少算計，我心里認定的人和事，任憑你說再多道理，也絕對改變不了我的決心。
心中翻騰著滿肚子反感，葉明哲就這麼眉頭緊鎖，毫不掩飾自身不悅的目光，直直盯著坐在對面的呂義舟，眼底藏著壓抑不住的不快。
反觀呂義舟，神色坦蕩安穩，半點沒有被這道帶著壓迫感的目光影響，從容端正坐在沙發上，甚至抬手端起面前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溫熱茶水，動作松弛自然，看不出半分局促。
沉默僵持片刻，葉明哲心里積攢的情緒壓不住，終于率先開口，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厚重感。
“呂書記，你可以堅持你的意見，但我只能說你這樣的堅持是對全省那些同志的不公。”
呂義舟听完這句話，嘴角忽然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一旁靜靜觀察二人交鋒的陳本善，此刻心頭微微一動，他這才恍然察覺，呂義舟不是天生不會笑，只是平日里沒有值得展露情緒的場合，他從來不做沒有意義客套的假笑。
認識這麼久，呂義舟那張臉永遠刻板嚴肅的臉總是面無表情，陳本善甚至暗自腹誹這人臉上永遠不會浮現笑意。
可此刻，呂義舟嘴角掛著的分明是一抹帶著嘲諷的冷笑，眼神平靜的看向葉明哲。
“葉書記，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對全省干部不公平這頂大帽子，千萬別扣在我頭上。”
呂義舟語速不急不緩，沒有拔高音量，可語氣里帶著強硬。
“難道只要心里不同意你的要求，就等同于對不起全省所有干部，就是處事不公嗎？”
“若是按照這個道理，那咱們省里還需要召開常委會集體商議人事嗎？”
“還需要收集各位班子成員的不同意見？”
“組織部又何必層層調研篩選干部？”
“您一人直接敲定所有人事安排不就行了，省去所有人的工夫。”
這番強硬的言論絲毫沒有給葉明哲面子，讓葉明哲整張臉瞬間陰沉下來，周身氣氛瞬間冷了一截。
他在官場沉浮幾十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還是頭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面，這般不顧體面反駁他的說辭。
思緒轉瞬，他猛然想起，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這般不給自己留臉面。
上一次，就是甦木當年在明州任職，直接把他堵在電視台直播間，當眾對峙，難堪程度比今日還要更甚。
心底厭煩感再次翻涌，暗自腹誹，果然西北出來的人，行事都這般執拗難纏，實在讓人討厭。
“呂書記，你這是刻意曲解我的意思！”
葉明哲語氣冷了幾分，聲調帶上一絲怒意。
“我從來沒有獨斷專行的想法，我只是單純覺得這般提名，對省內其他同齡干部有失公允。”
“你有堅持自身看法的權利，我同樣也有我的考量。”
“在我看來，單單認準甦木一人優先提拔，對其他踏實干事的年輕同志並不公平。”
“我們選拔干部，不能單單因為對方是自己熟悉交好的人，就一味舉薦傾斜。”
葉明哲寒聲說完，目光牢牢鎖在呂義舟身上。
呂義舟淡淡一笑，抬手從上衣內兜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遞向身側的陳本善，做完這個動作才抬眼看向葉明哲，語氣帶著幾分隨意。
“葉書記不介意我們抽根煙緩一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