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哲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假笑，面上半點笑意不達眼底，淡淡回應︰“煙都已經遞給本善同志了，我哪里還有拒絕的余地。”
頓了頓，他意有所指的補充一句，“呂書記不管處理工作還是日常相處，行事都這般強勢。”
呂義舟低頭用打火機點燃手里的煙，淡白色煙氣緩緩升騰散開，他面色重新歸于嚴肅，緩緩開口。
“強不強勢，從來都只是旁人不同的看法。”
“一樣米養百樣人，每個人看待事情的立場心思各不相同，葉書記覺得我行事強勢，換做其他人，或許只會覺得我實事求是，不肯含糊了事。”
說完，他深吸一大口香煙，煙氣順著鼻腔緩緩吐出，神色變得格外誠懇認真解釋。
“葉書記，我力薦甦木調任榕城市長，完全是經過多方考量後理智得出的建議，不存在半點私人私情偏袒。”
“你和我早前都在政府系統任職，很清楚各地城市發展內里的門道。”
“榕城如今表面看著商鋪林立、經濟繁榮，很多企業紛紛在這里安家落戶，看起來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可內里的困局，咱們心里都心知肚明，真的像外人看上去那般順利嗎？”
呂義舟停頓片刻，指尖夾著香煙，條理清晰的繼續剖析。
“榕城的城市發展早已經走到瓶頸階段，想要突破當下的局限，只有兩條路可選。”
“第一條是持續向南拓展新城，但南邊地理位置偏遠，遠離榕城核心市中心，配套基建、交通路網全都跟不上，耗費大量財力人力，最後未必能真正發展起來。”
“第二條就是向北推進，著手改造老城區，可老城區牽扯老舊房屋拆遷、居民安置、歷史遺留糾紛等一堆盤根錯節的麻煩事，其中層層疊疊的復雜內情，我也不必一一細說。”
“這麼繁雜難解的困局，縱觀省內干部，我覺得只有甦木能沉下心，抽絲剝繭梳理清楚所有矛盾，穩步推進改造工作。”
他微微一頓，留給葉明哲思索的空間，隨即補充一句，語氣不卑不亢。
“當然，如果葉書記覺得榕城維持眼下現狀就足夠，不需要尋求突破，那完全可以挑選一名處事穩妥、不求革新的守成干部坐鎮，安穩守住現有局面即可。”
“但葉書記心里清楚，如今全國各省城市之間經濟競爭格外激烈，城市發展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咱們閩南的省會榕城，真的甘願停下革新腳步，一直保持原地不變嗎？”
葉明哲抬眼，深深打量了呂義舟一眼。
榕城隱藏的發展短板，他心里一清二楚，呂義舟看得通透，就連空降過來的張文鼎，還在燕京任職時就已經看透榕城老城區積壓多年的各類難題，也正因看透癥結，張文鼎才拿出一套完整、野心十足的老城區改造規劃方案。
他願意松口，讓出榕城市長這個關鍵崗位，除去和張文鼎私下達成人事方面的約定之外，內心也確實認可張文鼎那套改造計劃，清楚這套方案能盤活榕城停滯的發展。
“榕城暗藏的各類難題，我心里同樣清楚，如今確實已經到了不破不立的關鍵節點。”
葉明哲語氣沉穩，從容說出自己的考量。
“但一座城市的發展，依靠的是整個班子群策群力，不能把所有發展希望、改革重擔，全都系在單獨某一個人的身上。”
“我承認甦木個人能力出眾，十分優秀，可優秀，不代表他就適配榕城市長這個關鍵崗位。”
“呂書記剛剛也分析過，榕城想要拓展發展空間，南邊地緣受限行不通，只能向北攻堅老城區改造項目。”
“但想要徹底理順老城區幾十年積攢的各類問題，嘴上空談規劃沒有半點用處，全程需要源源不斷的真金白銀投入。”
“這筆資金數額巨大，絕非一兩億、十幾億能夠填補，動輒需要百億千億的財政投入，單單依靠咱們閩南地方財政自身儲備，真的能獨自全部承擔下來嗎？”
“既然燕京那邊已經提前打過招呼，有意向派遣干部下來任職，咱們順勢遵從上面的安排，才能換來燕京層面的政策、資金扶持，只有拿到上層的幫扶底氣，咱們才有資本完整落地老城區改造工程。”
“所以我的想法依舊不會改變，我同意燕京外派干部前來接任榕城市長。”
話音落下，葉明哲目光緩緩掃過陳本善、呂義舟二人的臉龐，神色鄭重，等待二人表態。
陳本善輕輕點了點頭，客觀分析道︰“葉書記說的道理確實站得住腳，但有一點不能忽略。”
“從去年開始，燕京接連下發多條通知，三令五申地方城市基礎建設、民生改造項目，全部由地方財政自主籌措資金，燕京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兜底撥款。”
“就算咱們這次順著燕京的心意接納外派干部，恐怕也很難爭取到燕京額外的資金扶持。”
葉明哲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輕松從容的笑意，不慌不忙回應。
“本善同志說的情況我自然清楚，咱們在官場歷練這麼多年，心里都明白，很多明面上硬性下發的條文規定，實際落地時都存在變通周旋的余地。”
“現如今張文鼎同志已經來到咱們閩南任職，背靠燕京的人脈資源，各類扶持政策、資金申請，都可以交由他出面返回燕京溝通協商，事情會好辦很多。”
听完這段話，陳本善心中瞬間豁然明悟，看穿葉明哲全部盤算。
原來榕城市長這個核心位置，葉明哲早就私下許諾給了張文鼎的人，借著張文鼎的關系換取燕京資源，一舉兩得。
一旁的呂義舟平靜抬眼看向葉明哲，同樣听出了這番話背後隱藏的交易，眼底沒有多余波瀾，只是沉默坐著，沒有立刻開口辯駁。
看著雙雙沉默不語的陳本善與呂義舟，葉明哲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認真懇切，拋出自己最後的訴求。
“所以這一次人事表決，我由衷希望本善同志和義舟同志能夠理解我的考量，支持我的決定。”
“甦木確實是一名能力突出、難得的優秀干部，但綜合各方條件權衡，他真的並不適合榕城市長這個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