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本善端坐在沙發上，後背輕輕靠著軟墊，目光不由自主的側移，落在身旁的呂義舟身上。
他此刻心里亂的厲害，翻來覆去權衡利弊，思緒一團雜亂。
平心而論，葉明哲剛才那一番話，句句貼合現實，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說服力極強。
陳本善最開始主動開口舉薦甦木，提議讓甦木調任榕城市長，他本身就帶著明確的私心。
最近一段時間，他和甦木之間的關系一直微妙緊張，兩人心里都有隔閡。
他拋出甦木任職榕城的提議，一方面是認可甦木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想借著這次人事調整，主動遞出緩和的橄欖枝，修復自己和甦木僵硬的關系，穩住甦系內部的基本盤，不讓陣營出現裂痕。
可葉明哲拋出的籌碼，直接打亂了他所有的盤算。
他心里拎得清自己的身份站位。
他首先是閩南一省的省長，肩上扛著整個閩南的發展大局、經濟增速、城建改革、民生政績，全省千萬百姓的發展擔子壓在身上。
其次，他才是甦系陣營的領頭人，需要維護陣營內部的利益平衡。
不管是早年甦衛國一手搭建起來的甦系格局，還是日後慢慢成型的葉系力量，所有派系爭斗、人事拉扯、立場分歧，說到底，最終的落腳點全部都是為了閩南的發展，為了各自任期內能夠拿出亮眼過硬的政績，穩住自己的根基。
至于剛入仕途時，那種純粹一心為民、滿腔熱血的樸素心思，走到他們這個位置，早就被無數的利益權衡磨得干干淨淨。
他們這個層級的人，看問題從來不會只看人情、只看個人，看的永遠是全局、是利弊、是長遠得失。
葉明哲提出的方案，確實讓他心里動搖。
只要燕京空降的干部接手榕城市長崗位，借著張文鼎剛到閩南、背靠燕京高層的人脈優勢，從中斡旋溝通，確實有機會爭取到燕京的政策傾斜、項目扶持、資金補助。
如果真的能拿到上層資源，榕城老城區改造、新城擴建這些燒錢的大工程，都會順利很多，自己和葉明哲的任期政績都會格外亮眼。
所以他心里不斷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只顧著保全甦木的個人前程，只顧著維系派系人情，就不顧整個閩南的發展大局。
可與此同時，另一層巨大的顧慮死死壓在他心頭，讓他遲遲不敢下定決心。
一旦自己在這個最關鍵的節點突然倒戈，放棄支持甦木、轉頭配合葉明哲支持燕京空降干部入局，甦系內部絕對會大亂。
薛若塵、魏宏暢一眾甦系核心骨干，全部堅定站在甦木身後。
自己作為甦系領頭人公然舍棄甦木，等同于親手瓦解整個甦系的凝聚力，整個陣營會瞬間四分五裂、人心潰散，甦系多年經營的勢力根基，會一朝崩塌。
除此之外，他心里也不得不客觀承認事實。
甦木的性格確實太過剛硬，遇事不懂迂回，在官場上容易得罪人。
可放眼整個閩南官場，論搞經濟、破困局、解爛賬、啃硬骨頭，甦木絕對是頂尖好手。
靜海一堆遺留多年的爛攤子、沉痾舊疾，無數人前僕後繼啃不動、不敢踫、不願管的難題，甦木到任之後短短時間全部理順清零，硬生生把靜海從停滯泥潭里拽了出來，拉上正軌。
榕城如今陷入發展瓶頸，老城區積弊重重、矛盾盤根錯節，外人根本捋不順、理不清。
真讓甦木過去主政榕城，未必不能再次破局，闖出一條全新的發展路子。
一邊是全省大局、上層資源、亮眼政績，一邊是派系根基、實干能臣、長遠發展。
兩種念頭在陳本善腦海里反復拉扯、來回博弈，讓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整個人陷入糾結之中。
對面沙發上的葉明哲，一直不動聲色觀察著陳本善的神情變化。
官場沉浮多年，他看人眼光毒辣精準，陳本善眼底的遲疑、心里的動搖，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抓住陳本善心理松動的最佳時機，放緩語速，語氣溫和開口。
“陳省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吶。”
就這一句簡單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搖擺不定的陳本善。
本事再大的干部、能力再強的人，沒有資金、沒有政策、沒有資源兜底，一切規劃都是空談。
甦木就算渾身是本事、滿腦好思路，手里沒有真金白銀支撐，面對榕城耗資數百億的老城區改造工程，照樣寸步難行、無從下手。
這一刻，陳本善心里的天平徹底傾斜，心里已經做好了改口妥協的決定。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直沉默端坐的呂義舟，突然開口出聲。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假，但就怕有了米以後還是做不出一鍋好飯。”
“這個巧婦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錢，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可是這人不行再多的錢有什麼用？”
簡簡單單幾句話，硬生生把陳本善到了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陳本善心頭一震，瞬間清醒過來。
呂義舟說的是實話。
燕京空降下來的干部，履歷再光鮮、背景再深厚、理論再扎實，終究是外來之人。
不熟悉閩南的風土人情，不了解榕城的歷史積弊，不清楚地方干部的行事風格，不明白基層百姓的真實訴求。
反觀甦木，本就是閩南人，對整個閩南的發展脈絡、利弊短板、矛盾痛點，全都知根知底、了然于心。
孰優孰劣，高下立判。
葉明哲眼看著即將敲定的局勢再次反轉，心里瞬間壓上一股火氣，臉上浮現出明顯不善的神色，語氣帶著不悅和譏諷。
“呂書記莫非能掐會算？”
“人選還沒定下來，你就提前篤定人家燕京選派的干部能力不行？”
“照你這個本事，我看呂書記閑暇休息的時候，倒是可以多去榕城公園轉轉，跟那些提著馬扎擺攤算命的人好好交流交流。”
一旁的陳本善臉色驟然一變，心頭猛的一緊，下意識轉頭看向呂義舟。
他混跡官場幾十年，太清楚這番話的分量。
省委書記當眾嘲諷省委副書記，已經徹底撕破了表面的和氣，兩人的分歧完全擺上台面，再也沒有回旋遮掩的余地。
換做一般干部，被省委書記這般當眾敲打譏諷，早就心慌退讓。
可呂義舟依舊神色淡然，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他語氣平穩從容，緩緩開口回應。
“多謝葉書記的好意。”
“我本人從來不搞封建迷信，一輩子做事只講實事求是、有據可依。”
“我剛剛的判斷，不是憑空猜測，是基于閩南、榕城當下所有現實情況，做出的客觀評價。”
“至于葉書記說我能掐會算，我就當一句玩笑話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