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隘口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从两侧陡峭的山壁间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草叶，在狭长的谷道中打着旋儿。
蹋顿勒住战马，目光沉沉地扫过两侧的山壁。
太静了。
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麾下的探哨已经往前探了二十里，一路报来“无异常”，可蹋顿的心却越跳越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大汗，前面就是黑山隘口最窄处了。”前队将领策马回报，“过了这处，再行三十里便能望见卢龙塞的烽烟。”
蹋顿没有立刻下令。
他眯起眼，盯着那处两侧山壁几乎要合拢的隘口。谷道在这里骤然收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两侧山壁高达数十丈，壁上怪石嶙峋，林木茂密，阳光被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斑，落在谷底的乱石上，明灭不定。
“传令，前队加倍小心，探哨再往前推五里。”蹋顿沉声道。
“大汗！”身后一名部将忍不住开口，“卢龙塞危在旦夕，留守的八千兄弟撑不了多久！若再耽搁——”
“闭嘴。”蹋顿冷冷打断他，“赵剑若真要强攻卢龙塞，此刻烽烟早已冲天，何须我等在此猜度？此去必有埋伏，传令全军，缓进！”
部将不敢再言，只得悻悻退下。
然而，就在蹋顿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自左侧山壁之上炸开！
紧接着，右侧山壁之上也传来一声鼓响，两声鼓响几乎同时炸裂，震得谷道两侧的碎石簌簌滚落。
蹋顿瞳孔骤缩。
“中计了！”
他猛地拔刀，厉声大吼：“全军！后退！快退！”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两侧山壁之上，无数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像两条咆哮的土龙，瞬间将谷道首尾堵死。巨大的原木裹挟着碎石，带着千钧之力砸落，将乌桓骑兵的退路彻底切断。
“放箭！”
一声冷喝自左侧山壁顶端传来。
霎时间，箭矢如蝗，自两侧山壁之上倾泻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雁门军特制的破甲重箭，箭镞淬了火油，箭尾绑着浸油的麻布，点燃之后，每一支箭都拖着长长的火尾，像一条条火蛇，呼啸着扎入谷底的乌桓军阵之中。
“啊——！”
惨叫声瞬间爆发。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乌桓骑兵本就密集，此刻被堵在狭长的谷道中，首尾不能相顾，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箭矢贯穿，被滚木砸成肉泥，被烈火吞噬。
蹋顿挥刀拨开两支射向面门的箭矢，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
他抬头望去，只见两侧山壁之上，密密麻麻的雁门军士卒正居高临下，弓弦拉满，箭矢如雨。而在更高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旌旗招展，正是雁门军的旗号！
“赵剑……”蹋顿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果然……果然在此设伏！”
他心中一片冰凉。
他早就料到可能有伏兵，却没想到赵剑的伏兵藏得如此之深，出手如此之狠！
“大汗！前面也堵死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跌跌撞撞跑来，“谷口被巨石和鹿角封死，冲不出去！”
蹋顿环顾四周，谷道中已是一片炼狱。
乌桓骑兵死伤惨重，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浓烟滚滚，遮蔽了天空。
他的核心精锐，那一万随他出生入死的乌桓勇士，此刻正像困兽一般在狭谷中挣扎，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大汗！雁门军冲下来了！”
话音未落，谷道两端被封死的缺口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雁门军士卒手持长矛大刀，从滚木礌石的缝隙中杀出，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乌桓军阵的心脏！
“杀！”
徐荣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乌桓骑兵纷纷落马。他身后的雁门军骑卒结阵推进，长矛如林，将试图突围的乌桓骑兵一次次逼回。
马腾则率骑兵从另一侧杀入，西凉铁骑的悍勇在此刻展露无遗，马蹄践踏之下，乌桓骑兵的阵形彻底崩溃。
蹋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戎马半生，纵横辽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困死在一条狭谷中的这一天。
“大汗！走这边！”几名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着蹋顿往谷道侧面的山壁下退去。那里有一处狭窄的岩缝，或许能脱身。
蹋顿被亲卫簇拥着，且战且退。
就在他即将退入岩缝的瞬间，一道身影自山壁之上飞身跃下，如苍鹰搏兔，直扑蹋顿！
“蹋顿！拿命来！”
来者正是赵剑。
他身披玄甲，手持长戟，自山壁上一跃而下，戟尖直取蹋顿咽喉。
蹋顿大惊，挥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蹋顿只觉一股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刀柄。他踉跄后退两步，抬头看向赵剑，眼中满是惊骇。
赵剑稳稳落地，戟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冽如冰。
“蹋顿，你没想到吧？”赵剑淡淡开口，“你自以为谨慎，步步为营，却不知从你踏出大寨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死局。”
蹋顿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赵剑。
“你……你究竟何时设下的埋伏？”
“从你看到我军旌旗向卢龙塞进军那刻起。”赵剑微微一笑，“我虚兵叩塞，逼你回援；你果然中计，率主力走白檀山至平冈河谷中路大道。
而你唯一选择，就是经过这处黑山隘口。”
“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蹋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赵剑玩弄于股掌之间。所谓的“谨慎”，所谓的“步步为营”，在赵剑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笑话。
“放箭！”赵剑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两侧山壁之上，箭矢再次如雨落下。
蹋顿的亲卫拼死护主，用身体为他挡下箭矢，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终，一支利箭穿透了蹋顿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矢，又抬头看向赵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这位纵横辽西多年的乌桓霸主，缓缓跪倒在地，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谷道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乌桓一万核心精锐，在此役中几乎全军覆没。少数投降者被雁门军押解至后方，余者尽数战死。
赵剑收起长戟，望着谷道中横七竖八的尸体，神色平静。
“传令，打扫战场，收拢物资。”
“另外，派人通知五位夫人，蹋顿已死，令她们按计划清剿残余乌桓游骑，安抚边民。”
“此战之后，辽西乌桓，不足为惧。”
北疆的风依旧凛冽，吹过黑山隘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
一场针对乌桓霸主的绝杀，至此落幕。
而赵剑的目光，已经望向了幽州。
下一个，是袁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