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很快就送到了她的眼前。
午饭后的火车厢里闷得发慌，阳光斜斜从车窗钻进来，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和煤烟味儿，混着泡面味儿、汗味儿在半空中打旋。
车轮哐当哐当撞着铁轨接缝，节奏慢得像老太太踱步，一下一下哄得满车厢的人都犯了困。
小当本来也靠在床沿上揉眼睛，眼皮沉得像坠了块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个小小的身影，扒着她们车厢的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探头探脑往里面瞅，像只偷跑出来的小耗子。
她猛地一睁眼，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是槐花！
“姐姐，我请你吃糖。”槐花扒着门框冲她笑，眼睛亮得像浸了蜜，小手往前一摊，掌心里安安静静躺着两颗糖，正是刚才杨婷月给她的那种。
她悄悄吃过了，很甜。甜味儿能在舌尖留很久，比供销社卖的水果糖好吃十倍。
小当赶紧回头瞟了一眼秦淮茹，她妈怀里搂着何雨梁，脑袋歪在枕头上，呼吸匀匀的。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特意踩着床腿边的木板，生怕吵醒秦淮茹。
她小心地下床，拉着槐花走到门外，这才开口道，“你偷偷跑过来找我，你爸妈知道吗？”
槐花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像是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我当然跟爸爸妈妈说了呀，不说的话他们转头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小当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往槐花的车厢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杨婷月正站在不远处。
小当瞬间有点心虚。
“姐姐，虽然我以前的事儿都不记得了，可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亲切，喏，给你糖吃。”槐花一脸认真，把糖往她手里塞。
她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姐姐眼熟，心里莫名地亲近，早上看见小当冲她发火，她不但不害怕，磨了杨婷月好半天，才征得同意跑过来。
小当盯着她这张纯真的脸，一时有点恍惚。
她之前跟杨婷月说的也不全是瞎话，小时候槐花可不就是天天黏着她，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
她去院子里跳皮筋、去巷口打酱油，槐花都颠颠地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摔了跤都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甜。
她有时候烦了就推槐花一把，槐花也不记仇，转头还是姐姐长姐姐短。
可现在呢，槐花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的孩子，连名字都换成珍珠了，听着就娇贵。
小当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还是一样的甜，可她心里却酸溜溜的，像浸了老陈醋。
“别光让我吃，你也吃。”她含糊地说。
槐花点点头，也拆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满足地晃了晃脑袋，脑后的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真甜。”
吃完糖，小当压低声音问：“槐花，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了？妈可想你了，天天念叨你，说等找到你，咱们一家就团圆了，再也不分开。”
“我不叫槐花呀，我叫珍珠。”槐花立刻纠正她，小眉头微微皱着，有点不高兴，“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爸爸妈妈也特别爱我，说我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她想了想，又歪着头好奇地问，“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为什么我以前会叫槐花呀？”
小当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槐花、珍珠，这俩名字搁一块儿，傻子都知道珍珠好听、金贵。
她才不想喊珍珠，听着就像千金大小姐似的，凭什么槐花就能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她自己叫小当，听着不男不女的，谁听了都知道是家里不待见的孩子。
她要是能改名字，就得叫明珠、宝珠什么的，一听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槐花这名儿是傻柱给你起的。”小当撇了撇嘴，随口说道，“说你出生那年，咱们四合院里的老槐花树开得特别旺，满树白花花的，香得半条胡同都能闻见，就给你起了这名。”
“傻柱？是你爸爸吗？”槐花一脸疑惑，大眼睛眨了眨，“为什么大人的名字里会有个‘傻’字呀？听着好奇怪，他是不是真的很傻呀？”
“傻柱他就是个大傻子！”小当嗤了一声，满脸不屑。
她话头一转，又盯着槐花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因为现在的爸妈有钱，就不肯跟我们回去了？
我跟你说，你别那么势利眼，咱妈现在也有钱！好多好多钱！”
她说得斩钉截铁，手还往胸脯上一拍，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妈到底偷了多少钱，但不想在槐花面前跌份。
槐花咬着嘴唇，小声说：“我对你们一点印象都没有……”
话说白了，跟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
“你少来这套！你就是嫌贫爱富！”小当一下子就火了，火气蹭蹭往上冒，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妈从前白疼你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享了几天福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她气头上没忍住，手攥成拳头，伸手就狠狠推了槐花一把，劲儿用得还不小。
槐花压根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脚下没站稳，往后一退，脚后跟又绊到了过道凸起的铁棱，“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
她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小当瞬间就慌了，看着坐在地上哭得伤心的槐花，手脚都有点没地方放，可嘴上还硬撑着不肯服软，“怎么你失忆了以后还要来这招啊！我不过轻轻推你一下，至于吗？少来这套，赶紧起来！”
“我没有……屁股真的好痛啊呜呜呜……手也疼……”槐花本来还在努力忍着点泪，听小当凶巴巴的，更委屈了，哭得直抽气。
这边的哭声立刻像炸雷似的惊动了两边的人。
杨婷月第一个冲过来，蹲下来一把就把槐花搂进怀里，拍着后背柔声哄：“珍珠不哭不哭，妈妈抱，妈妈在呢，不怕啊。”
霍云山听见动静也赶紧从车厢里走出来，他个子高，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往那一站气场就压人，看见自家女儿坐在地上哭，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扫得小当心里直发毛。
秦淮茹也被哭声惊醒走了出来。
小当也哇的一声哭了，扑到秦淮茹身边，死死拉着她的胳膊辩解，眼泪鼻涕一起流：“妈，我真的就轻轻推了她一下，我没用力！
槐花你自己说，我是不是没使劲！你别装可怜博同情！”
槐花眼泪汪汪的，趴在杨婷月怀里抽噎，话都说不连贯：“我没撒谎……真的好痛……”
霍云山弯腰把槐花打横抱起来，眼神扫过小当和秦淮茹，“我希望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两家不要再有任何接触。
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我女儿，别怪我霍云山不客气。”
说完他抱着槐花转身就往回走，杨婷月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秦淮茹，“珍珠是什么性子，我清楚，想必你也该知道。”
小当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可不妨碍她心里发慌，揪着秦淮茹的衣服哭得更凶：“妈，我真的没有……我就是跟她闹着玩……她自己摔的……”
“小当。”秦淮茹打断她，脸上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还有点藏不住的失望，“你那点小心思，妈不是看不出来。
你也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疼你？可如今槐花过上安稳好日子了，有人疼有人爱，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
“妈，我真的没坏心眼……”
“行，就当你没有。”秦淮茹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带着点不容反驳的劲儿，“但你给我记住，以后不准再去接触槐花，听见没有？老老实实待在车厢里，再惹事我饶不了你。”
小当听完，心里难过得像被针扎一样。
又是这样！又是护着槐花！所有人都向着槐花！凭什么啊！都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人人都疼槐花，自己就这么招人嫌？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槐花被抱走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都掐出了红印子。
心里那股子怨恨和不甘，像野草似的，又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深了一层又一层。